一枝红杏
百花众中,群芳争艳,馨香四溢。而杏以独特的灵秀“独自白”而又“出墙来”——那是“关不住”的春色,遮不住的美。
梨花平素,梅花冷傲,桃花轻佻,杏花灵艳,各有各的美,古今文人常常感动梨花的皎白平素,感叹梅花的冰肌傲骨,惊艳桃花的浓彩粉艳,而我更钟情于杏花的灵秀新妆。
杏花可比作一位不染风尘的佳人,她的美,是灵秀之美,而且一枝足够。不靠色味循诱,不以妖娆争芳,悄悄地开在某一处深锁庭院,某一截断垣之外。你时常地见不着她,寻不着她,让你觉得她是躲着人的。你和她的相逢总是一场偶然,像是春雨湿衫的异乡之客奔跑到某一处清幽的屋檐,掸着眉梢的雨雾,一抬眼便看见了她,你怦然心动,你乍暖心扉,她就活生生地开在那里,而且居然有股子灵气,在有意无意地和你交换着眼神,消融着寂怯的时候,却又让你实在记不清在哪里曾见着她,实在想不起哪一次曾相邀相会,让你怀疑这份偶然却又偏情这份偶然。
曾有一位叫山野散人的朋友,虽不见他已有好些辰光了,但我一直记得他写的一首关于杏花的诗:三月燕归来,百花竞相开。山野清幽处,杏花独自白。诗的前三句均未提及一个杏字,直到最后一句才见着杏花二字,意在先隐忍而后勃发,先铺垫而后点睛,一句“杏花独自白”让这无声的杏花突然有了灵魂有了铮骨,而且修饰这杏花的仅三个字——独自白!没有更多的关于花的描述,但已足够,独自恰是她的灵性,不类之处叫人眼前一亮,于偶然间有了相邀与邂逅的矛盾感觉,仿佛西子湖畔许仙遇上白娘子,是注定的,但许仙哪里知道这不期的情缘呢!在某一段时间,某一个地点,总有些让人过目难忘、一见钟情的事物,这些事物会在心上烫烙温柔的伤疤,从此相依相随,不得释怀。
还有两句千古传诵的名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访友未成,倒从伸出墙外的枝瓣上畅游了一场春色,这是一场心灵的畅游,心灵的畅游写成视觉的盛宴,且叫读着的人遐思无限,这是杏花的功劳。杏花因被拟人而具灵秀之气,她被反锁,被冷落,于是有一抹两抹的红色越出墙外,散漫风姿。那不是多情,那是生命的力度,她没有想着要与谁招摇,不管你遇没有遇见,她固有她的美,没有谁有权利扼杀美的诞生,也没有哪一种力量可以阻止美的焕发。墙的那边,她胭染的是一个花园,墙的这边,她妆扮的是一次春天,你发现是你的运气,你发现并能哲思——禁锢或束缚生命的发展是有悖自然法则的,这便是你的福气了。至于现代人以此句喻女子风流,那不过是强加在杏花头上的调侃罢了。只要精神是清白的,纵是墙倒了,谁又会越雷池半步呢!这大大方方的出墙,不是比那些欲出无胆之辈更畅快许多吗?不是比那些欲出无计之人更幸运得多吗?红杏出墙的精神有几人悟得呢,到底还有几人能比自然更懂路人的致趣,更能体贴那一颗墙头的芳心,好叫她的灵气和精神展示出来。若作养杏之人,必要懂养杏之道,多些关注,少些束缚,多些阳光雨露,少些苛责嫉气,这位“佳人”才可风华无限,不然,“出墙”是必然的。还要感谢这必然,你想,若非这一枝出墙的红杏,诗人必扫兴而归,千古名句早夭折在那一天的春风里了。
没有几位画匠画过杏花,也没有过多的字句描写过杏花,她比不过浓桃艳李,比不过梅兰竹菊,但她固有她的美,在某处,在某个春天,突然地,你看见她,至少在那一刻,你会偏爱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