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斋主忆远荷

今天，我给新大专（3）班的学生们饶有兴致地讲授了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讲者呢，舞之蹈之；听者呢，津津有味。感慨之余，我便情不自禁地引发了近30年来关于荷的一些片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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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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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刚刚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我县也恢复了新乐二中的初中招生。福音传出，师生震动，全县沸腾！我们村里也是一样，党支部书记给校长老师们开会施压，规定今年一定要多考几个的计划。费尽移山填海之力，我们五年级甲、乙、丙三个班，共考上了12名。轰动啊，除了轰动，还是轰动！我，一个全家人乃至全村为之自豪的骄子，在经过了一个暑期的疯玩之后，便懵懵懂懂地离开村子，来到5里之远的中学，开始了三年的初中生活。

记得有一天下午，将要放学了。我路过校长居住的小院。忽然，看到里面有许多红红绿绿的花花草草。榴花吐火，碧叶凝绿，景致实在美极了！我一个农村孩子，哪里见过这般美景呢？不禁被这院中景物惊呆了！我忍不住悄悄进去，欣赏起来。突然，在小院西北角，有一个简易的莲池吸引了我。一丛硕大的荷叶，烘托出几支粉红色的莲花。这仙女一般的红颜，似欲脱离红尘世界，现出一派超凡脱俗气概，一下子将四周的其它花树简直比没了！我神定至于目瞪口呆。校长姓王，50来岁，江南一带某个省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学毕业，分到了这里。——叫什么来着，似乎跟世界发明大王爱迪生同名。后来，我才听说，他文革时期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良庄村，去接受劳改。妻子呢，也曾遭批斗，一头浓密的黑发被造反派剃了个精光！去年刚刚被平反，毕竟是知识分子，天生一种倔脾气：不回老家来二中。意思是：我在哪儿跌倒的，我要在哪儿爬起来！于是，就当了校长。那么，建一个荷花池，养几株荷花，也就不言自明，喻意是重视自己名声要廉洁清白的了！

之前，我绝对没见过荷花，甚至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农村里，本来就知识匮乏。再加上文革动乱，真真正正懂文化学文化的人极少。课本内容也简单，自己也只顾贪玩。没听说过荷花不足为怪。现在，在新鲜的环境里猛然发现世外的桃源，天界的仙桃，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因此对荷的印象之深，之好，而至于今日，实乃顺理成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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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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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二，程淑敏老师担任语文。她，50岁左右，不愧是大学毕业的，普通话十分标准。眼睛挺黑，挺有神，亮亮的，对你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善意的微笑。她的目光里，既有着太阳的温暖，也有着明月的慈祥。——也是刚刚恢复了工作。记得她教我们杨万里的诗《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遣词造句，修辞方法，意境画意，有板有眼，讲得头头是道。——特别是，她给我们带了一幅语文教学挂图。配合教学用的。直到今天我还清清楚楚记着上面的花叶蜻蜓鸟。图文对照，加深理解，可见老师用心之良苦。老师讲完课，还给我们补充大量的赞颂荷花的古诗句，以丰富我们的语文知识。像“荷香随坐卧，湖色映晨昏”“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像“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像“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像“胭脂雪瘦薰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等。这些鲜词丽句，我都一一记在专门准备的小本子里。——嗨！一到语文课，我就大旱望甘霖似的，盼程老师来上课。一听说某某科跟语文调了课，我就神情低落，沮丧万分！好像丢了几百元大钞一样！

多好啊！你听吧，整个课堂里，充满了如雷贯耳的诵读声：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书声琅琅，穿过打开着的玻璃窗，直飞青云而去。

我想，我们这般惊天动地的读书声，是否影响别的班上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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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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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二，我们的语文老师是王晓尧。

他曾教给我们一篇报纸上刚发表不久便入选课本的优美散文，是陶斯亮怀念自己的父亲陶铸的。篇名是《一封终于发出的信》。其中一节，我还记得，是记叙自己的父亲被打倒后，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赏荷的一幕：

“我还记得，您多么珍惜那短短的放风。您经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四周池水里的荷花，对我说：“亮亮，你要好好记住它。你看它出污泥而不染，光明磊落，象征了一种崇高的品德。”直到今日，我眼前还时时清晰地浮现您当日目视荷花的那种专心致志的样子。爸爸，从此我也爱上了荷花，因为我知道，您是在用荷花来寄托自己的情操和志向呵！”不止是陶铸，远至屈原，就曾以荷自喻：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这几句堪称名言警句。常为人们引用；考试时，也让默写其中某句。看来确实文采不错的了！

宋代的周敦颐，也曾以写莲爱莲著名。公元1072年，周敦颐来到江西，创办了濂溪书院，从此开始设堂讲学，收徒育人。他将书院门前的溪水命名“濂溪”，并自号“濂溪先生”。因他一生酷爱莲花，便在书院内建造了一座爱莲堂，堂前凿一池，名“莲池”，以莲之高洁，寄托自己毕生的心志。先生讲学研读之余，常漫步赏莲于堂前。后造就一篇《爱莲说》，其佳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成为千古绝唱，至今仍脍炙人口。

莲花，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已不单单是一种自然界中的花朵了，而是自己高洁傲岸洁身自好的品格与情操的象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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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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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85年始，我也拿起教鞭，走上了三尺杏坛。程老师啊，你可知道，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每每忆起你教我们的古诗《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来，荷叶铺地、莲花摇天的情景便浮起在眼前！

再后来，我也教《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教《荷塘月色》，教《爱莲说》，似乎用尽百般手段，使尽多媒体各种教学，我都感觉到，远远比不上晋老师教我们时的效果来！

也许是封闭了已久，刚刚开放的时代非常及时地吹进我们心底的春风的缘故吧！也许是我们从没有接触过那些唐诗宋词古文学倏尔涌进这些珠光宝气的珍玩吧！那些铭刻在心灵底片上的记忆，此生此世，是永远斑驳不掉、剥蚀不去的了！

现在，在高高的北京教学楼上，我为我的学生们一遍一遍领读《荷塘月色》的精彩段落：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些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的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

读着，听着；听着，读着。啊！荷香如歌，似有若无，花叶颤动，流波溢彩，叶、花、形、色、味浑然一体。我们每一个人，也在微微夜风中全身心地沉醉在这荷塘美景之中了。那诗一般的淡淡的哀愁与淡淡的喜悦，给优美的月下荷塘披上朦胧的轻纱，清幽淡雅、安谧柔和、朦胧和谐，荷塘与月色融为了一体！那亭亭碧绿的荷叶，那婀娜多姿的荷花，月色迷蒙、薄雾缭绕的荷塘便又展现在眼前。

在我教过的许多学生里，名字叫什么什么“莲”的，应不在少数；不过大多忘却了。但，我想：这多少反映了人们对于荷花的好感与追求，寄托了大家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期盼！从这个意义上说来，不感谢荷花，是绝对有失礼貌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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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8，7于北京墨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