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戏——赵氏孤儿

白虎大堂奉了命，

都只为救孤儿舍亲生，连累了年迈苍苍受苦刑，眼见得两离分。

我与他人定巧计，到如今连累他受苦刑。

开言便把公孙兄问，小弟言来你是听，

你若是再三地不肯招认，大人的王法不顺情，

手执皮鞭将你打，你且莫要胡言攀扯我好人。

这是著名京剧《赵氏孤儿》中程婴一段二黄唱段，《赵氏孤儿》改变自史记中赵氏孤儿的故事，全剧从“庄姬公主避宫产子”演到“孤儿报仇受封”止。主要情节描写了春秋时期晋灵公无道，荼害百姓。赵盾劝谏不听；奸臣屠岸贾残害赵盾全家。赵媳庄姬公主避入宫中，产生一子，由赵门客程婴乔装救出。屠岸贾闻公主产子，进宫搜孤不得，下令十日内若不献出婴儿，即将国中与孤儿同庚的婴儿均杀死。程乃与公孙柞臼计议，程婴舍子，公孙舍身，救出孤儿。后孤儿成人，魏绛回朝，怒打程婴。程述真情，回府绘图，告知孤儿过去情景。孤儿遂与魏锋等，计诛屠岸贾报仇。《赵氏孤儿》，为著名的老生戏，各个派别演绎各具特色，那优美的唱段与演出，都将一个忍辱负重、忠义无双的程婴，演绎的淋漓尽致、精彩到位，成为日后常演的老生经典剧目之一。

这是一个著名的复仇故事，它发生在那个动乱的春秋时代。当周朝的礼法制度，分崩离析，当社会的伦理道德，逐渐泯灭，于是，一批邪恶的小人开始登上了历史的前台，为非作歹，而屠岸贾就是其中之一。他利用赵家与晋国公侯之间的矛盾，向晋景公进谗言，诛杀了

赵盾、赵朔全家一族。尽管赵朔的妻子因系公主身份，幸免于死，回到王宫之中，生下遗腹子。但奸恶的屠岸贾听说后，却一心想斩草除根，杀死婴儿，以绝后患。这时，一个关键的人物出场了，那是赵家的门客——程婴。本来，当赵家失势灭门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举报婴儿，投靠屠岸贾，换取荣华富贵，或者采用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做法。可他都没有选择，他最终选择了要为忠义赴汤蹈火，要为赵家留下这一血脉。当公主将婴儿亲自交付给程婴，选择自缢的时候，程婴，早已义无反顾，而当宫门守卫的韩厥将军，为了伸张正义，放走婴儿，从容自刎后，这一切，更加坚定了程婴保护孤儿的信念。然而，狠毒的屠岸贾却没有放下屠刀，当他闻之婴儿逃出宫廷，并下令全国通缉，甚至要求如果十日内无人交出婴儿，他就要杀死晋国全部同庚的婴儿。面对屠岸贾的步步紧逼，程婴决定以自己的新生孩子的性命，来换取孤儿和晋国婴儿的平安。当他抱着孤儿来公孙杵臼的门上，要孤儿相托，那公孙杵臼，面对千秋忠义的程婴，更是大义凛然，于是，有个下面一段对话。公孙杵臼（白）：这抚孤舍命何难何易？程婴（白）：自然舍命容易，抚孤难啊！公孙杵臼（白）：着哇！兄已是风烛残年，倒不如将舍命之事让与愚兄了吧！这一段对白，让人闻之泪下的对话，两个肝胆相照的男人争相赴义，那种无私的付出的精神，早已超出的道德中的忠与奸对抗。最终，他们决计，程婴抚孤，公孙杵臼舍命。然而，此时要说服自己的妻子，让她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不那么容易了。他的百般哀求，无法取的妻子的认同，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和母亲，能同意程婴的行为，可任凭妻子的哭闹，和死缠烂打，都无法改变程婴的想法。在那个妻子必须服从丈夫的年代里，面对丈夫坚定不移的态度，和公孙杵臼的积极劝说，程妻最终选择屈服，选择了放弃孩子，取得社会道德的认同，可这是多么的可怜与可悲。当程婴，去屠岸贾那出首的时候，他注定要放弃今生的“亲情”和“友情”，背上一生的骂名。可生性多疑的屠岸贾，却让程婴亲自拷打公孙杵臼，以期二人露出破绽。在这一刻他将奸诈和狠毒，表现的淋漓尽致。可为了孤儿，为了忠义，此刻的程婴必须绝情，他必须以此换取屠岸贾的信任。当他将皮鞭的高高举起的时候，我想他的心里是滴着血，程婴此时的心情该是何等痛苦愤懑，舞台上的程婴又运用了一组身段：左右两个水袖互相翻动，抖动胡须，向里蹉步，再向外蹉步……就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一组动作，再配合锣鼓把程婴内心的剧烈翻腾，难以下手的深层心理淋漓尽致地外化出来。那这一段二黄的唱段，“都只为救孤儿舍亲生，连累了年迈苍苍受苦刑，眼见得两离分。我与他人定巧计，到如今连累他受苦刑。”正是程婴无言的心声。但一切都以无法回头了，他要假戏真做，而且要越做越像，那皮鞭一鞭一鞭打在公孙杵臼的身上，疼在程婴的心里，看在屠岸贾的眼里。最终，赵氏孤儿能得保全，可公孙杵臼和程婴的亲子却先后被杀。当屠岸贾的摔死婴儿的时候，他那极端悲愤、仇恨、痛不欲生然而还要强装笑脸、故作镇静的表演，细致、深刻，令人折服。尤其是那下场！屠岸贾已走近，程婴躲过别人的注意，偷偷看一眼地上的两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多想抚尸一哭，可连放声落泪都不可能。只见他肩头不住地抖动，可知程婴心内的悲痛已经难以控制了，但他还是咬紧牙，把双手拢在腹部，微晃身躯，拖拉脚步，一步一蹭地下场。而那种亲眼看着亲生骨肉惨死在眼前的滋味，是任何外人，无法体会到的。

公孙杵臼走了，程婴的亲子走了，那血的代价，最终换取了屠岸贾的信任，赵氏孤儿成为了屠岸贾的义子，程婴也成屠岸贾的门客，享受着所谓的“富贵”。但程婴却因背上了背叛友情与良心的一生骂名。可谁知道，这十几年，他是如何度过的呢？那幸存的孤苦，丧子的锥心之痛都在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看着赵氏孤儿认贼作父，他也只能哑口无言，面对妻子无言的冷漠，他也只好默默承受，面对世人的唾骂，他也只能独自忍受。他一直在用理智和信念克制着，他必须义无反顾，一往无前。一晃儿，十年余年过去，当老将军魏绛从边关返回朝堂时，当赵武已长大成人，他知道时机到了，他去见了魏绛，定下除去了屠岸贾的计划。单关键是说破往事，争取孤儿赵武反戈一击。回溯往事，旧时仇恨一齐兜上心头。程婴一上场，步履迟缓，目光呆滞。进得自己房中，将门紧紧关闭。打开画册，要把往事诉诸丹青翰墨。一边作画，一边起唱。这是一段“反二黄”唱段，从“反二黄散板”起再转“反二黄原板”。唱词写得文通理顺，雅俗共赏。“反二黄散板”：“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佯装笑脸对（转原板）奸臣。晋国中上下的人谈论，都道我老程婴贪图富贵与赏金，卖友求荣害死了孤儿是一个不义之人。谁知我舍却了亲儿性命，亲儿性命，我的儿呀！抚养了赵家后代根。为孤儿我已然把心血用尽，说往事全凭着水墨丹青。画就了雪冤图以为凭证，以为凭证……”反二黄”板式，最适合抒发悲痛凄凉的感情。这一段的唱段，旋律是缓慢的，腔调是凄凉悱恻的，有一种苍老厚重、悲凉哀怨的韵味，可又很有穿透力，甚至带一点沙音，从而更增加了垂暮老人的感人力度。特别是唱到“我的儿呀！”想到自己襁褓之中的娇儿的惨死，感情更难以抑制，声调由低向高，形同哀号，酸楚难抑，一个声泪俱下的老人让观众也热泪夺眶。正当程婴的情绪渐趋平静，唱到“以为凭证……”后，忽听得一阵急促的扣门声，程婴此时有一组特能展示人物惊恐心态的动作：急忙合上画册，再急转身，左手掩护画册，右手放在胸前，紧靠桌边，甩动白须浑身战抖，接唱那句“散板”：“叩门声吓得我胆战心惊”。此时，程婴的说画，其中的人物，既有他的挚友公孙杵臼，还有他的主公赵盾、驸马赵朔和庄姬公主，而且他自己也在画上。所以他的讲画，不是客观讲故事，而说的是自己一家和主人、朋友的血泪史。把自己摆进去了，所以在叙述往事，每到伤心处，就如揭自己的伤疤那样难受，有如乱箭穿心。因此，感情的河水上下翻卷，悲，愤、恨、懑，层层递进，变化多端。使台上的人声泪俱下，从而也感染得台下的观众鼻酸难抑。当观众看到赵武终于得知真相，并准备大报仇冤。老程婴十五载含辛茹苦、忍辱负重也即将解脱精神上的枷锁，在有生之年将亲眼看到凶残暴戾的屠岸贾的覆灭时，也要禁不住激动地鼓起掌来……

最终，天道昭昭，罪恶满盈的屠岸贾，死于已经知晓一切真相的赵武剑下，一心铲除赵家的他，还是死在赵家人的手上，真是善恶终有报。而此刻程婴是欣慰的，他没有白白的付出，赵武终于成长为一个明辨是非、恩怨分明的大丈夫，他也可以完全再次光复赵家的门庭。一切已然都已然结束了，可这一切却让他耗尽了一生的全力，在成功之日，他黯然辞世。心力交瘁的他，已等不到赵武的任何的报答了，何况，他根本不曾试图得到任何的报答，他根本没想期待那令人敬佩的地位，和安逸优渥的晚年生活，而他知道只要对的起忠义与良心，那就足以了。程婴走了，带着千古流传的忠义，高山仰止的情操走了，可当曲终，戏落时，他却留下一个永恒光辉的形象，一个千秋不朽的人物，永远存在每个观戏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