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梦里不归乡 归乡人断肠”。故乡,永远是他乡游子心中一片净土、最温柔的港湾,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这无形的丝线总会缠绕着你我,伴随一路前行 ,山割不断、水剪不断,一头系着故乡,一头系着游子的心。乡思、乡愁更犹如一坛醇酒,经年浓烈。久居他乡的游子或许体味的更加深切!故乡,那是一种归属感。是身心常驻一个家园,是心海处一份恒久慰藉和伤痛。经历过人世的悲欢离合,遍尝过岁月的苦辣酸甜,沧桑过后,这份真情、这份真爱依然不变!
1
记得,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午后,在小镇梧桐成荫的院落里,花莆旁,年少的自己曾遇到一句话:人,一旦离开故乡,便再也没有了故乡,因为当你回到故乡时,发现,故乡也已成了异乡。
嗅着淡淡的纸墨香反复读诵,不为别的,只觉得那是一句美丽的黑白山水简图。所谓故乡,少年的心里根本没有概念。
没有离开家的人,怎么会有故乡?
那个夏天一过,在梧桐叶将要落尽时,少年终于有了故乡。举目四周银装素裹的天地,隔着迢迢关山之外的小镇,就象手心里正在一点点融化掉的雪瓣,在记忆里逐渐涣散风干而去……
少年不懂乡愁,少年甚至羞于向大家说起自己生活过十三年的那条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去处的偏涩小镇,只是忙着与过去断绝关系,全力以赴地脱胎换骨。光阴流转间,那个从北方古老小镇走出的少年已然褪掉了懵懂和小心翼翼,羞涩腼腆被优雅更替,甚至在周围羡仰的目光中窃喜。
原以为,自己创造了奇迹,所谓乡愁,今生定与自己无扰
2
沐过北国无染的阳光,淋过南国淅沥的小雨,习惯了一片玉树琼枝,听倦了雨打芭蕉,雾淞氤氲里,万紫千红妖娆中,钢筋水泥丛林中不断辗转,无论场景如何的南北变换,心,总是有那么一点找不到根由的落拓。
直到有天,一友人问:你屡屡提到的梧桐,究竟是什么树?什么花?
有么?我惊问。
梧桐,什么时候起遮蔽了记忆?
夜里,又行走在两排浓荫下,枝叶间,粉紫粉紫的花成锦成簇,站在树下,左右环顾,幽长的街道上空空寂寂,忧伤突袭而来,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无依,泪水浸出,直到哽咽失声。
蓦地醒来,眼前不见了浓荫,不见了锦簇繁花,不见了长街,只留下忧伤,在黑暗里紧紧的将我包裹。
那个小镇,那条街,那两排在我生命起点就认识的两排梧桐,终于穿过十年光阴向我走来,携来一片浓烈的乡愁……
3
离乡十年后,再次踏上梦里无数次唤自己归来的长街,除却长叹,只有深深的失望。
梧桐已消失遁迹,长街破败,坑坑洼洼,自行车都不能骑,路边蹲的乡邻们,消瘦的郏上眉头紧锁。
无力改变,无力拯救,也无法习惯如此的生存环境,三天后,我落荒而逃。
此次故乡行,像场恶梦,击碎了对故乡所有的眷恋。当身边有人兴致十足的讲述自己的故乡行时,我只有缄默。
可是不能否认,自己是多么的渴望有那么一片温馨之地容我一身疲倦……
我理想中的故乡在哪里呢?
4
以后的几年里,也曾回过小镇,只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仿佛一过客,尽着所谓的人情世故的责任。
尽管匆忙中,也看到长街焕然一新,看到新修的阔阔省到旁两排依依翠柳,看到乡邻们展眉的笑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太遥远,太陌生。
有段时间,生命仿佛跌入低谷,身心俱疲,疲惫到迫不及待的想躲进一片与世隔离的静谧,于是,想到了故乡。
站在面目一新的长街上,看着眼前追逐而过的孩童,就像目睹当年我们那群不谙世事的顽童,那些顽童都已长大,散落在了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份无忧无虑也早以扯的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回来。
孩童们没有谁认识我,就连身旁嘻嘻笑笑而过的长者,也是面目全非,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中央,我突然那样的孤单惶恐,突然明白,对于这片天地,我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蓦地突然想起少年时遇到的那句文字,苦笑自郏上久久褪不下去,时光终是将我与故乡隔离开来,再也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这份失落久久的困扰着我,因为人世穿行多年后,对于故乡已有了全新的认知。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就象一棵无处扎根的树,或是一叶无根的浮萍,无论表面如何光鲜也逃不开自己内心的那份无依流离之感。即使,在二十年后回到了家乡的城市安居,身边的人都说着地道的家乡方言,可是,仍然觉得自己是漂泊在海上的孤舟,丝毫没有靠岸的踏实。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回归何处?
我知道,自己弄丢的世界还需自己用心去找回来。
5
这个夏天,暑假的第一天,我便迫不及待的踏上返乡的路。
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疾驰,车窗外一眼望不尽的碧野,路两边密密成行的垂柳轻拂,时而出现一片果园,园口处摆着累累硕果和安祥的摇着莆扇的园子主人。
欢喜就那样涌上心头,笑意荡漾开来,或许有种幸福就是归乡的感觉吧。
车子滑行过一排浓荫遮蔽的小径,小径另一侧是一排紧紧相邻的农舍,而今的农舍已颠覆了传说中的农家记忆。或青砖绿瓦的仿古,或飞檐眺壁的欧式庄园,或中规早矩不失大气的平房,家家户户青一色的或红或黑的古色古香的大铁门,门两边都种着几株花,花开得正好,有蝶蜂缭绕,好几户的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想必这样庭院里的人定是幸福安逸的,他们是我的邻人,我的乡亲们,我替他们高兴,可是,谁还会记得当年那个早早离乡的少年?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邻人,在梧桐荫影里,我推开了深掩的朱漆大门。
6
晚饭后,抱着凉席拾级而上,在余热未尽的楼顶上放肆的躺下。
澄蓝澄蓝的天空里,流云缕缕,几只燕子在天空下逐嬉,伸手处,梧桐摇曳着一树蒲扇般的绿叶,缤纷而清凉,侧身远眺,绿树田野碧浪起伏,再远处青山连绵迭荡。
时而读云,时而看树,时而追随燕子轻盈蹁跹的身姿,“去留无意,看天上云卷云舒,闲来无事,看庭前花开花落”,原来,真是这般的惬意美妙。
晚风轻起,夕阳西下,晚霞流光溢彩,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话语声,我知道,那是门前树下又聚起了一堆纳凉的邻人,隧起身。
刚从楼梯上下来,便听到惊喜的声音:碎女子回来了?
是啊,中午回来的。母亲给了确认。
碎女子还是这么瘦弱。
碎女子小时候老是生病。
碎女子?就是那个刘备?哈哈,现在还哭不哭?
待走至跟前,一群鬓角泛白的姨们已将自己的从前抖个彻底,原来,自己的从前一直装在她们的记忆里。
欢喜的一一问候过,絮起家常,细心的回答她们的每一个询问。女儿跑了出来。还不等小人儿张嘴,便被围在了中间。
这简直跟碎女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眉毛,眼睛,啧啧,像碎女子
碎女子是谁啊?女儿不解地问。
哈哈,就是你妈妈,
你妈妈小时候爱哭,你爱不爱哭?
你妈小时候瘦弱,你哩?
女儿在一群善意的询问里很是开心,回头问我:妈妈,我该叫她们什么?
叫外婆,叫外婆,不等我回答,姨们都笑着嚷开了。
啊?这么多外婆?女儿惊讶的冲着睁大眼。
对啊,这是规矩,你回到外婆家门口,这些人都是外婆。一个姨笑着给女儿解释。
为什么呀?女儿还是不明白。
你妈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谁没抱过?饿了,我们谁有奶谁就给她喂几口,这里长大的娃都是大家共同的娃,你说该不该叫我们外婆?
外婆,外婆,外婆,……女儿脆脆的一一叫过,姨们诶,诶的欢喜的答应。
外婆,我妈小时漂不漂亮?外婆,我妈小时候爱哭么……女儿稚声稚气和一群外婆聊了起来,欢喜充盈了我的心田,之前的荒芜突然就被勃勃生机替代。
我没有被遗忘!这里长大的孩子是大家的孩子,在这里,有我们这些奔波在红尘里的孩子永远的家园啊。
阿婆!阿婆!灯影里几个小孩扑嗵嗵的奔了过来。
过来叫姑姑!一个个被自家阿婆拉了过去的小孩听到同一句命令。有两个听话的叫我姑姑,我欢喜的应了,另几个调皮的歪着脑袋问:你从哪来呀?你是谁家的客?我们没见过你呀。
他们的阿婆厉声训斥:没礼貌!这是你们李家的二姑姑,快叫!
我拉过几个面现委屈的小孩,弯腰抚摸着他们的脑袋:这下认清楚了,我是你们的二姑姑,下次见了不许认错哦。
嘻嘻,嘻嘻,嘻嘻,小孩们晃着脑袋笑了,我也笑了,转身跑回去捧了糖果出来分给他们,小家伙们喜滋滋的剥着,品着,闹着。
我低头轻声问女儿:刚才哪个情景,你联想到哪首诗?
女儿冲着云朵里的月儿眨着明亮的眼睛,片刻后惊喜的吟诵: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7
月亮挣出了云朵,静静的爬上树梢,夜凉如水,邻人散去,该睡觉了。在专门留给我的房间呆坐了一会儿,拉上房门,穿过庭院进了母亲的房间:妈,我跟你睡!
母亲很意外,却明显的欢喜,对不起,母亲,是女儿太疏忽,这么多年没有陪伴过你。
之前,我很少踏进这间房。这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我离乡前的全部光阴,在我们兄妹长大后,相继离家,这间房便由母亲和父亲一直居住,父亲便是在这个房间告别了尘世。对于父亲我一生都抱愧,所以,很久很久以来,我不愿意说明,我不愿踏进这个房间,是因为我不敢,我没有勇气再在这个房间的炕上入睡。而今夜,我想重新在这个炕上入梦,即使心里有悲梦里有泪。果真,一挨竹席,所有的过往纷至沓来。
与姐姐争抢枕头,撕扯床单……
与父亲母亲围坐在冬天的烧热的炕上打扑克,窗外雪花飞舞……
下班回来的父亲将一包糖果花生天女散花一样洒在睡懒觉的我和姐姐被子上,我们麻利的翻身而起争着捡拾,母亲在一旁抱怨父亲宠坏我们,而父亲只是满足的嘿嘿的笑……
而最近的记忆,是十年前离乡第一次回来。清晨,上夜班的父亲回来,咚咚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母亲说你去看看谁回来了?
谁?父亲便问便急急的走了近来。
撩开门帘后,父亲的脚步便慢了起来,他轻轻的走到炕前,我假装熟睡,父亲站在我的头顶细细瞅了我片刻,然后伸出手在我郏上轻轻一捏,嘻嘻一笑喃喃:我碎女子回来了啊……
然后他又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对院子里母亲说:动作轻点,别吵着娃儿。
那时我正在遭遇着生命里第一场黑暗,细细体会着父亲指尖留在郏上的温度,悄悄的泪留满面……
这间房里有父亲的痕迹,有隔世的爱的余温,我想在这样的气息里入眠,是否会安稳不再恶梦连连?
梦里,年青的父亲在杏树下提着水桶,他在浇他心爱的杏树,他的笑容那样的清晰,于是,我也笑了,醒了……
很少有的啊,居然会笑着醒来。窗前杏树的枝桠在夏日的晨风里摇曳,父亲,原来你知道女儿回家了?
8
第二天,清晨
五嫂,碎女子醒了没?院里有人说话。然后是母亲的惊讶:她姨,你端这干啥?要留给你老两口喝啊。
碎女子瘦弱,城里的奶都不安全,娃回来了,让喝几回咱这自家羊奶,补一补。
我撩开门帘叫了声姨,这姨抬起头来的面上竟闪过一缕羞涩不安:碎女子,你城里人啥都不缺,这奶是姨养的羊挤的,每天拉到镇外边找草吃,一点饲料都不喂,你放心的喝啊。
谢谢在心里翻滚,却无法出口,因为在乡里说谢谢似乎就是拉开了距离。我开心的接过妈妈手中的奶放在鼻间狠狠嗅了下:香的狠,姨,我最爱喝咱这纯奶了哦!
这姨放心的笑了:我娃爱喝就好,姨每天给你挤啊。
我捧着满满一碗奶敬重的看着姨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第三天中午,近十二点,女儿喊饿,正要起身找吃的给她,听到大门吱一声开了,我走出房间。
是另一个叫莲的姨,她手中端着一个碗,碗里两个黄澄澄的玉米棒冒着腾腾热气,同样的,面上也有抹羞色有点忐忑:碎女子,褀褀爱吃玉米棒不?
爱吃,爱吃,我最爱吃玉米棒了,女儿欢天喜地蹦出来,莲姨和我都笑了,莲姨是忐忑尽释的笑,而我真是感谢女儿这份童真的狂热,它比千万句谢谢都令人心花怒放啊。
莲姨说,这是我女儿刚送来的,她嫁到的那个村里有早熟玉米,刚煮熟,先捞两个送来给你和褀褀尝尝,还耽心你们城里人不爱吃。
哪会啊?莲姨,这种绿色食物城里人哪有口福吃到啊,我和褀褀爱吃的不得了。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改天我让女儿再送几个过来。
第四天,早上刚起床,去后院,女子,诶,应着转身,隔壁的后院园子里站着梅姨,来,碎女子,姨这李子树就熟了这几颗,姨全摘下,端回去和褀褀尝尝,没打过药,放心吃。
梅姨,这……梅姨指着的李子树很是单薄,估计今年才开始挂果。
没事儿,你先跟娃吃,后边熟了我们再吃,快,拿着,别嫌弃啊。嘿嘿。
端着一碗李子,看着清晨阳光下梅姨满脸的沟壑是那么的慈祥甜美。
第五天下午,母亲仰着头喊楼顶看云的我:快下来,你秋娥姨院子的葡萄熟了几串,摘下来给你和女儿吃。
耶耶!女儿跳起来便向楼下冲。
第六天从街上回来,院子里赫然放着一篮红艳艳黄澄澄的杏,这是纯粹的山里杏子,小时候吃过,这么多年在市面上就没再见过,还以为绝迹了。
我贪婪的和女儿蹲在篮子前嗅着,女儿已拿了两个跑到水笼头下冲洗,哇,好甜啊,妈妈!小家伙咬了一口,小脸上绽开了惊喜。
这是妈娘家村里一个邻居送来的,七十多岁了,当年和你外爷舅舅都很亲近,这么多年了,突然想看妈好着没,让妈有空回次山里,唉……
我知道,那个山村里已没有妈妈任何亲人,妈妈和我一样缺少一种直面亲人如叶一片片落尽的勇气。
他说,我什么时候回去,村里每家都会让我住的,那里每一户都是妈的娘家。
我拈起一枚杏子,久久的看着……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每天都收到左邻右舍送来的桃李蔬果。
第十天,也就是回城的前一天的夜里,沐着习习凉风,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十天前那种不堪重负的疲惫已完全落尽,心静如水的揽入过依在身旁的女儿问:这几天快乐么?
快乐!有那么多外婆送我们绿色水果,还有又纯又鲜的羊奶哦。
记住,宝贝,这都是故乡邻里的一份爱啊,妈妈是喝着这里的水长大,是这片乡邻的孩子,她们都是妈妈的亲人,也是你的亲人,你要永远的热爱这片天空,爱这里的每一个亲人。
嗯,女儿懂事的点点头,我忽然又补上关键的一句:宝贝,记住,这里就是咱们的故乡!
9
二十年了,终于找到故乡的路,回到了梦里家,这次总算尘埃落定了。
在这个喧嚣的尘世,有乡可归,真好……
2012年0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