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

bruce2010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7-23 12:16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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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如同一段旅程,总要走过后才完整,只要曾经一起牵手经过,就是最美好的事情。作者由陈楚生、何洁的合唱的一首歌《经过》,而勾起了对童年往事的回忆,对亲人的思念。作者文笔细腻,对亲人的情感描写比较细腻,但收尾略显仓促,如果能前后呼就更好了。

今日听了陈楚生、何洁的《经过》,突然有些感悟,写了下来!

——题记

曾以为近在咫尺很遥远,因为步量太小;以为一切皆有尽头,因为认知有限;以为无为即有为,因为虚无的人生观。那一切,都是经过。

想要为经过找个开端,或许是村头那条长堰,曾无数次踟蹰其上,自日出至黄昏;抑或是门前的石台,奶奶怀揣着我,唱遍她熟知的所有歌谣;再或者是眼睛,是很多双明亮的眼睛,专注于宠物一样的眼睛,和我懵懂的眼神对视,让我在如今业已熟稔的世事里首尝陌生。

我的经过里有我的亲人,爷爷,一个国民党老兵;奶奶,地主家的小姐;父亲,一个勤谨但无方向感的人;母亲,事事热情,事事搅局的农妇;姐姐,勤奋上进又体弱多病的好学生。弟弟在经过里相对陌生,他就好似突然冒出来一样,就那样天天挂在了我的屁股后面。

爷爷是个沉默的老人,从不主动开口,对人的回应也只是喉咙里的一个“哼”。他经营着一个铁匠铺,所以我经过的开始更有可能是打铁的“叮当”声。稍稍粗壮,走路硬实起,母亲往我后脑勺一拍说:“去给爷爷拉风箱去”,我就颤巍巍地跑到爷爷那片圣地,当真拉起风箱来。爷爷从不斜视,我的存在也就仅限于自己知道,乐趣也只在于风箱后的风板随着推送“咣当”一声开合。爷爷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打铁,无非是些锄头、犁铧之类的东西。主顾都是四里八乡的熟人,来人询价,爷爷“哼”一声,父亲赶紧报上去,交易随之完成,因为从未有人质疑爷爷的手艺和价格。爷爷的劳动所得就装在他腰间的皮夹里,那个皮夹往往是下午3点钟左右鼓涨涨的,但如此情形绝不会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因为爷爷不允许钱在手里过夜。三点钟之后爷爷就要锁上门到镇上进货,顺便买回些羊肉,然后自己蹲在堂屋的脚地里包饺子。爷爷的饺子是自己单下到锅里,一般数量在两碗,他吃掉一碗后,如果没有其他人吱声,他就会去吃第二碗。他的第二碗基本都吃不成,因为奶奶会一阵怒骂,然后将饺子盛来分给我和姐姐。爷爷的逻辑就是如果你想要就得说话,你不说话谁知道你想要呢?他也在以无声的方式教给我们自己的认知,但无奈他的无声被奶奶的怒声打破,他也不恼,又“哼”一声,看看自己的老怀表,给那只古董烟嘴装上一支烟,出门溜达去了。

爷爷也时常买回些花草,但从不种在盆里,而是直接种在地上,待花草茁壮,他就移植到田野里去。如果说爷爷笃信“一花一世界”,那么他创造了如此多的微性世界,而这些世界又比肩接踵,从“私世界”出发却无意得到社会性的庞杂,这无疑是包括爷爷在内所有人形而上的矛盾。爷爷似乎并没有因此矛盾而苦恼,还是乐此不疲地制造着这矛盾。我只是不能理解他的掌中是否持有无限,他的永恒又是什么(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AndaHeaveninaWildFlower,HoldInfinityinthepalmofyourhand,AndEternityinanhour.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奶奶对我的疼爱几乎到了放纵的地步,只是我天生还有些自制力,没有沉溺其中,否则这社会上难免多个并不能引人注意的溺爱的故事。我认定爷爷受过佛学的影响,当然不是仅仅从花草中得来;奶奶信耶稣则是事实,我每周三、周六就要陪着她去聚会,周日是礼拜。小地方的摩登不只表现在劣质化妆品和时装上,耶稣也不能幸免于难,那时候的赞美诗就改自一些流行歌曲。在我看来这未尝不是国人创造性的表现,虽然国人的创造性往往集中在颂圣上,千古不变。想必有巴别塔的失利,耶稣未必听的懂汉语,即便懂,估计也不会买《我的中国心》的账,倒是《妈妈的吻》可能稍微对路。

奶奶侍弄着一群兔子,它们是我生活和学费的来源。兔子繁殖之前会到处打洞,我家老房子的房间内到处都是地窟,处处散发着槐叶的酸腐香。兔子钟爱槐叶,于是春季的午后我的任务就是钩槐叶,将一把镰刀扎在竹竿顶端,看中了枝繁叶茂的去处,就循树干而上,将那旁枝钩下来。槐树开花的季节我就会得些余惠,餐桌上就会多道炒槐花。时隔多年,槐花的香味犹在,只是槐树多已不见,所以我时时憎恨经济树木,尤其是杨树,它一夜之间取代了槐树、榆树、楮桃、泡桐,我也再也不能重温槐花的馨香。

对于很多消失不见的东西我总是怀念,比如苘、砦蒜。它们都是我的经过中必不可少的念资。苘和砦蒜在我的记忆力都是野生的,苘直而高,个头略低于蓖麻,果实我们称之为“苘馍馍”,因为它的外形神似家里做的馒头。苘馍馍的仔小而白,形状类似于芝麻,据说可入药。但苘的价值在我的家乡还仅停留于做绳,割倒后的苘被埋在水塘的淤泥深处,沤上一段时间,待皮腐烂,其间的纤维散如马尾,经太阳暴晒之后便可搓绳了。但我们孩子的乐趣从不带功利性,我们还是专注于苘馍馍和苘杆。虽然苘馍馍并没有特别的味道,我们还是嚼在嘴里,只吃到嘴唇发木。苘杆经过淤泥的洗礼,大多被大人们运回家里做帐,用绳一排排扎起来,竖在堂屋中间,外表覆以稻草铡碎后和起的墙泥,偌大的堂屋就隔出了一个个房间。闲置不用的苘杆则被我们弄走做成箭杆。我的箭杆往往与众不同,得益于爷爷的铁匠铺,我总会在箭杆的头上装上废弃的电焊条头,然后磨尖了去对付鸡鸭鹅狗。后来弟弟触类旁通,借用我的箭杆对付起了五爷爷家的猪,此猪大受惊吓,屁股上拖着苘杆跑遍了村子里的角角落落,也害得我顶了弟弟的雷,被五爷爷大加训斥了一番。

砦蒜就是微形的小葱,味道则倾向于蒜,是做菜煎饼绝佳的馅料。从野地里挖来砦蒜洗净、切碎,夹在煎饼中上鏊子熥熟即可食用;如果有细面饼,在切碎的砦蒜里搅上几个鸡蛋,那无疑是我们儿时难得的“牙祭”。

经过里游戏的时间大多集中于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早到的伙伴就开始发出召集的呼唤,唤词一成不变,“月儿亮,月儿圆,月亮是个大磨盘,推磨盘,磨眼漏,小孩、小孩出来喽”,“月儿亮,月儿圆,月亮是个大磨盘,推磨盘、推磨盘,小孩、小孩出来玩”。这时间晚饭刚毕,帮家人收拾了桌子,姐姐就牵着弟弟的手,我跟在后面,踩着一地桐花去赴日日不变的约。晚间的游戏受了日光的限制,只能玩“大炮来打人”。众人分作两队,各选队长一人,队长会给各自的队员起上一个外号,外号以“大炮”、“坦克”、“机枪”居多。双方排定兵马,队长“剪子、石头、布”赌取先后顺序,赢先的一方队长蒙住对方一队员的眼睛,然后冲自己阵营叫:“大炮来打人”,外号取作“大炮”的便蹑手蹑脚来到跟前,往被蒙眼的手心里打一下,赶紧退回去。队长松开手,要被打的猜“大炮”为谁,猜对则胜,“大炮”也就成了下一个被蒙眼的不二人选。若猜不中则输,除了被二次蒙眼以外,被蒙者还要表演节目,往往是唱歌居多,歌曲无非是当红电视剧的主题歌,其中又以《万里长城永不倒》、《好一个少林僧》占优,演唱者边唱边舞,做些电视剧里学来的武打姿势,我们谓之“狗拉屎的架子”。

“狗拉屎的架子”也是我们必修的功课,虽然我们熟知的招式不多,但名目却随着热播的电视剧时时更换。播《射雕》自然人人都会“降龙十八掌”,换播《霍元甲》同一动作就变成了“迷踪拳”。村里唯一的那家杂货铺也不得不时时关注剧情进展,以便随时进得剧中的武器兜售。终于播到《戏说乾隆》,杂货铺小赚一笔,而我们大冬天走在上学的路上人手一把纸扇,场面不可谓不壮观。稍大一点的学生还能记住剧中的台词,大我8岁,留了N级的二叔就会学郑少秋在剧中的语气说:“扇子,武器,防身用的”,引得我们羡慕不已。

二叔也有羡慕我们的时候,他之所以留级,我认为是他太缺乏想象力,只会死记硬背电视剧的台词,虽然时常也招致些羡慕;我们就不同,我们会在肩头用皮筋扎块木头做圣衣。我又借了爷爷的便利,在木头上钉些铁片,于是众望所归,得封黄金圣斗士。

经过里我和我的玩伴们都有着朴素的热情,或是爱国的,或是民族的,或是家族的。缘于此,我们自小就称日本人为“小日本”,邻村以郭姓居多,我们无数次密谋到那去学“降龙十八掌”;播《杨家将》,杨姓的同学待遇甚优,常有砦蒜馅的煎饼供奉;不幸小学校长姓潘,我们便主张得了供奉的杨姓同学去挑战。吃人的嘴短,杨姓同学有心无胆,只能偷偷砸了校长办公室的玻璃。上贡者不满,杨姓同学聚在一起商议,得一妙计,于是连夜实施,在校长每天上班必经之地摆上长长一溜冰块,在旁边电线杆上用毛笔写上“潘仁美到此必倒”。校长沾了祖上的余孽,鼻青脸肿地在校会上大发雷霆。

我们的热情中也有幻想的成分,村中孙姓同学的房前屋后被我们挖的面目疮痍,但结果也并没有找到金箍棒,只得退而求其次,称我们胖到走路都吃力的孙同学为“孙猴子”。

我的游戏不时会遭遇父亲的阻止,父亲并不严厉,声称一辈子都不会对我们动手,缘由是爷爷从未打过他,我也由此维持着对爷爷永久的敬意。父亲打断我的游戏一般是要带我出门,时间又一般是在冬季,二十年前的老家每年冬季还有河工,做些修沟挖渠的活计。父亲是工程员,要不时到现场监工,他的不时就是我的游戏终止的时候。父亲把我拎起来,往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一放,自顾哼起他的《小寡妇上坟》。我暂时从游戏里跳脱出来,憧憬着河工工地上的热汤面,想到里面会放很多的姜,待会还要费劲挑出来,又有些忿忿的。

父亲还是差点破了自己的规矩,在一年秋季,玉米茁壮的时候,从水塘里洗澡回来,我随手从不知谁家的地里掰了一只玉米棒子,回家后丢进了灶膛里。就在我准备歆享那只玉米棒的当口,我突感一阵疾风自背后而来,我反应倒还灵敏,往前急跳,撒丫子就跑。背后的情形是父亲手擎布鞋准备偷袭,幸好他脱了一只鞋,行动不便,让我得以逃脱。我以实际行动捍卫了父亲的诺言,但得到他一句警告,以后不是自家的东西绝不能拿,因为那个“拿”是偷的意思。后来学到《王寡妇看瓜》,读到秋生偷个南瓜、豆荚不过是顺手捎带我就会想起父亲的布鞋。

父亲总是患得患失,原因不明,他的忧虑时刻挂在脸上。一年中难得见他开心,只有在去河工工地路途中的《小寡妇上坟》里有些轻快的信息散发出来,我虽然隐约感觉得到,但那时还有热汤面里姜的扰乱,所以感知的并不分明。父亲擅长多种乐器,尤以笛子和二胡拿手。后来他竟加入了我们游戏的行列,伙同一位杨姓长辈晚间在我们的游戏场所,杨长辈打鼓,他拉二胡,唱了一出《王华买爹》,惹得村里不少小老太太先是哭天抹泪,后又喜笑颜开。不可讳言,那是我平生上的第一堂艺术课,自此深信艺术可以平添悲欢。毕竟那些小脚老太太终日的劳作仅是用颗制钱套在筷子底部,缠了棉花捻线。她们的生活原来也是有喜乐的,只是神经的弦未经触碰,荒废了很多年。可以想见,未经触碰的弦仍有很多,不过需要大鼓、二胡之外的艺术形式来触碰了。后来父亲终于向我坦陈了心底里一件旧事,我视作他忧愁的源头。父亲幼时有位班主任孙茂成,老人是台儿庄战役时的大刀敢死队队长,一把鬼头刀砍死过不少小日本,自己也被日本鬼子剖开了肚子,幸而被后续部队救回。建国后老人就在我们村里做了教书先生,“文革”时期老人因国民党的身份饱受凌辱,我们村有个学生,天生愚钝,后来自动辍学,但组织上认为是孙老师虐待了学生,遂要求孙老师登门认错。这个登门当然不是自己去的,而是被一群小崽子押着,认错过后不算,直弄到让孙老师跪在地上喊爹。起初我并不相信父亲的故事,一个一把鬼头刀撂倒无数鬼子的老头会屈服于一群小崽子,何况还要跪下喊爹。但有些事由不得我不信,如同社会历来荒谬但却依然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