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品吴大千
作者简单的数笔勾勒,就勾画出了一个可爱、个性突出的好友形象来,作者行文不疾不徐,娓娓而谈,和吴大千的友情却刻画得深刻细致,这份友情是真正的友情,不沾染世俗之气。
到了七月份,柴达木的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苍茫的山川很快换上了新装。高原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可是我也像忙忙碌碌的蚂蚁,不知道在忙乎些什么。很少有闲暇留意这美好的风景,真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从格尔木出差回来时,德令哈市的天空被淡淡的雨云笼罩,小小的戈壁新城就在若有若无的雨丝中变成了一幅淡雅的彩墨画。空气中飘散着悠远的清香,仿佛来自遥远的梦境。饭后,与儿子和两个朋友一起散步回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节,雨丝就像画家手中随心所欲的画笔,把眼前画面的颜色逐渐调深了。
过了不惑之年,我越来越喜欢散步,无论是在小城一眼能够望到边的街道,还是在碧树掩映的河畔信步而行,让思绪像脱缰之马率性驰骋,不需要狐朋酒友之间的纸醉金迷,也不奢望趋炎附势之徒的曲意奉承,想一些生活中走进的人和事,慢慢地品味人生的真味。
由于是记者,经常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可以说朋友很多。可是真正不由自主地惦念的朋友,却是少之又少,少到可以用几个手指数过来。人们为了利益的关系聚聚散散,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率性的朋友真是稀罕。
眼望着水淋淋的小城,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远在黄山的吴大千,和他那水淋淋的彩墨山水。好多年没有见他了,可是他憨憨的笑容,依然清新如昨。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偎依在年轻美貌的爱妻身边,逗咿呀学语的儿子;是不是和年逾八旬的卢老师沽酒谈心,就像一对无话不谈的老父子;是不是在宽阔的画室里随性泼洒心中的山川和花鸟?我不想打电话证实自己的猜测,只想让他就这么不经意地进入自己的怀念,让怀念被自由演绎。
端午前,他打电话说,想青海的枸杞了。我说再等一个月,就有新鲜的枸杞了,到时再给你邮寄一些过去。可是,他憨笑着说,兄弟,你还是现在就邮寄两斤来吧,我这里等不及了。想象他像一个馋嘴的孩子一样的神情,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他是青海人,是我的老乡,一直过着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靠一双脚板历时11年走过了中华大地的2800多个城市、214座名山、47条江河湖泊;靠一双手描绘了一幅450多米的《锦绣中华万里长卷》,此画一经面世,轰动海内外画坛,他也被誉为“中华当代第一行者”。
15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到而立之年,我比他小三岁。那时他刚刚从西藏过来,留着乱蓬蓬的长发,像一个突然穿越时空从远古时代来到现代的野人。他像一个孤独的草原狼,我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看着他执拗地消失在我质疑的视线,我只能把祝福送给这个浪子。
可是,造化弄人,我们竟然成了类似于俞伯牙与钟子期一样的知音。有时会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兄弟好着吧?老哥想你了。”我有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打电话给他,也是如此。话语间伴着他孩子一样的憨笑,还有我西部人爽朗的大笑。我们总是这么寥寥数语,就挂断了电话。就像中国大写意画中特意留出的巨大空白,让人靠无穷无尽的思绪去完美。我们彼此都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可是就这简短的交流,总是给人绵长的回味,我喜欢这种含化糖果的真情感受。
两个月前,他给我打电话说,卢老师想吃点酥油糌粑。我邮寄了一点过去。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兄弟,老爷子正在吃你的酥油糌粑。”卢老师接过电话用青海方言说,“这下可过瘾了!”我能想象得到鹤发童颜的卢老师,正在大快朵颐时的快感。
卢老师命运多舛,饱受文革之苦,在监狱里荒废了金子一样的年华。他是江浙人,几乎一辈子在青海度过,前几年才在吴大千的动员下,搬到安徽居住了。吴大千就像儿子一样照顾着他。卢老师酷爱书法,他的书法兼顾颜柳之长,刚硬如磐岩,飘逸似流云。他为人低调,从不参与各类书法活动,虽然其书法独树一帜,但是名声却不大。而我倒觉得,他的书法作品蕴含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百味,于朴实之中蕴真情,于低调之间留余味,真正体现了不以物喜、不以自悲的人生与艺术真谛。
一夜的闷热之后,早上又落起了蒙蒙细雨。一路上思谋着如何处理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公私事,就接到门卫的电话,我的包裹到了。我想是不是网购的耳机到了。没有想到,耳机果真到了,而且还多了一个包裹单,是吴大千寄的,上面写着“茶叶”。我不由地哑然失笑,他给我的“贡品”到了。自从他送了我一把上面刻上我的名字,烧制而成的紫砂壶之后,他每年都会从黄山邮寄一些特级茶叶给我,而且每次的茶叶品种都不同。真是在他的“诱惑”下,我喝茶的口味也越来越挑剔了。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盒极品铁观音,还有两本他最近在香港出版的画册,里面都是他去年创作的精品画作。九岁的儿子拎着包裹,我一路上迫不及待地欣赏他的画册。睹物思人,心中被一阵阵的暖流激荡着。
他的画风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这让我兴奋不已,真为他高兴。他的画在布局上继承了中国山水画的传统,在技法上借鉴了西方抽象笔法,每一幅画都是色彩华丽,情趣盎然,既有西方画那种强烈的装饰效果,又有中国画那种淡雅的诗境。这种中西结合的创作风格我是首次看到,尤其是其皴法,就像是潜意识的恣意挥洒,一个个钢筋铁骨的线条,变成了一条条千姿百态的龙蛇,跃然纸上,动人心魄。我欣喜地想,这就是“吴大千皴法”,这就是他的画作的生命力。
在翻看画册时,我惊喜地看到了一张折叠的淡黄色彩宣。展开一看,是一幅宽35厘米、长135厘米的墨竹。我又在画册的最后看到,他的画作的市场价已经从2004年的500元每平尺,飙升到了2012年的6000元每平尺。以前他送过我几幅画作,现在还送这么贵的画作,让人不可思议。我打电话表示感谢,他笑着说,我们之间不要说感谢两个字,如果有了“感谢”两个字,朋友就没得做了。让我一时无语。
他说在青海的好多朋友现在只留下了我,其他的朋友只是索要他的画,这样的朋友没有意思。他说了两句我们老家的俗语:“宁吃仙桃一个,也不吃酸李子半箩筐”,“桃养人,李子树下埋死人”,这就是他现在的交友标准。
他又说,你应该明白我送你竹子的意思。之后,他在憨笑中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