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汗湿土

时而蹲下、时而曲腿；时而弯腰，时而弓背；细密的汗珠，早已湿透了银锁的头发、上衣和裤腰，并正顺着他埋着头插秧苗的面颊，往浅水的糯稻田里，嘀嘀哒哒地滴落，声声切切，很是入耳，犹如夜雨落入地面土中般清晰。

盛夏酷暑，恰逢周末，银锁轮休在家。本想好好地放松放松，把一周紧张烦恼的劳累，彻底洗净滤干的，没想到2亩多直播稻，正逢移密补稀填穴关键期。年迈的父母，起早带晚、弯腰弓背，忙乎了好几天，还剩下两块、5分多田未弄好。平时难得下田的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田里跑。因为，累得腰酸背痛脸皮纠成疙瘩的父母，明显地吃不消了，虽然他们未说半句苦啊疼的话，也一再地不让他下田，但从他们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眼神中，银锁明显地感到：父母真的是招架不住，已经在勉为其难地硬撑了。他这个年轻他们20多岁也已半百的劳力，应该出场了。

找出高筒军警牌雨靴，戴上去年外出旅游时发的长帽檐的旅游帽，再配上一副假袖套，象初次登台表演的戏剧小生，所有的下田行头，他都配戴齐全了。然后，随着走在前面的因过度劳作而留下了驼背印痕的老父，忸忸怩怩地走向田间。

夏收后的田野，只间隔了不到个把月的时间，就又是一片葱绿在眼前了：黄豆蓬勃、花生茁壮、玉米旺盛，在时急时慢的西北风的伴奏下，竞自展示，摇头晃脑，耸肩闪腰，神气活现，生机盎然。那青葱般的绿色体味，在风中弥漫，让人惊叹一粒小小种子的生命力，竟然如此地强盛威猛。

然而，走进水稻田，却是另一番景象：小秧苗虽然也是青枝绿叶的，但由于图了个懒种田，稻子一撒，拖拉机一耙、水一放便了事。田未整平，种子也撒得不均匀，结果，出出来的秧苗，如瘌子头上的毛，有块没块，三三两两，很不匀称齐整，看了不舒服，也影响产量。因为没有达到合理密植、确保基本苗的要求，移密补稀填穴，便成了唯一可行又不得不采取的一项补救措施。看来，种田这活儿，是带不得半点马虎的，你在田间洒下了多少汗水，土地上就回报给你多少颜色看，而且是现买现卖，毫不含糊。

别小看移密补稀填穴这稻田活儿，并不比莳秧或抛秧来得轻松，而且因为工序多，眼、耳、手、脚都得用，更显繁杂。且不说先要看，后要拔，再要莳，单就不好成片整块地进行，就够你忙乎的了。只能只好东一榔头西一拐杖地见缝插针，哪里密，就拔哪里；哪里稀，就补哪里；哪里有穴塘，就填在哪里。要不时地弯腰、直起、跑动、挪步。银锁的啤酒肚，在弯腰、蹲下的挤压碰撞下，肚、肠、胃有往上直涌往外要倒物的感觉，非常地难受。而肩胛、双臂与手掌，则发麻；两只脚的小腿肚子，一阵阵酸胀，脚板也凑热闹地跟着生生地疼痛开来。身子却似吸足了水分的海绵，稍一用力，便直往外溢汗冒水，湿透的衣服，绑在身上紧绷绷的，把皮肉捆得急箍箍的，整个身子成了根直梗梗的硬棒。而那既咸又涩的汗珠，总是随着身子散了架般的这里疼那里痛，在肆无忌惮不停地滴落到田里土地中。实在腰酸得吃不消、背疼得忍不住，就把一只手肘支在一只脚的膝盖上，作为缓解疼痛的支撑点，以便继续坚忍着往前挪步，因为，老父老母仍在手脚不停地忙着。银锁心底忽然猛地惊诧：自己刚下田不久，就有了这等很难忍耐的感受。真不知道，忙乎了这么多天的老父老母，是怎么熬过来的？没听到他们哼一声、吱一句，好象身子已经麻木了，早出晚归地下田，回到家里又忙过不迭地烧煮做家务。这份忍耐，总是那样地坚韧顽强，与其日益衰弱苍老、跑起路来都有点摇晃的身板，形成明显的反差。这是何因？！他只有深深地震撼。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写得多好说得多实在的诗句啊！没有亲身的经历与体验，又哪有这样的感受与感慨？！博大敦厚而至真至诚的土地啊，是无数的农人至死不悔的爱恋和前仆后继的汗水湿土地的辛勤付出，滋润与丰满了你——年年五谷丰登，季季稼禾葱绿。那黄橙橙金灿灿的谷子，浸满了农人的汗水，更是他们汗水的结晶，所以，才会越吃越香越养人。想到这，银锁弯曲又疼痛着的腿脚，似乎神助般的精神了。他分明地看到：一行行移密补稀填穴后的秧苗，在他还在嘀哒直下的汗水的浇灌和滋润下，已经鲜活起来，并昂首伸腰在抖擞着精神哩……

“看来，这份锄禾汗湿土的身心俱累皆痛的付出，值！”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