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茶杯
夏日的火辣阳光下,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建筑民工正在忙碌着。一个大茶杯吸引了作者的目光,装的只是小半满的白水。而茶杯的主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正在埋头干活。作者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每天带着一只大茶杯装满茶水去上工。再看看一路上摆放的形状不一的大茶杯,作者眼睛湿润了……
这条路从春天花开时修起,距今已经近四个月了。沿途早已不见花开,只见被蒙了层叠灰尘的女贞和香樟树的那些厚重枝叶,就算有丝丝风起,也早无力摇摆它们。
太阳已经从温煦转为毒辣,和着一路的灰尘,将空气搅得一片浑黄,散发着焦干呛人的气息。路上的行人裹在这滚滚黄尘中,脸上露出的神色都是烦躁不安的,像被一直追逐的某种动物,脚步早已疲累蹒跚却匆匆如落荒,只少了条可以紧夹起的尾巴。
修路的进程越发的慢。从南到北都还是毛毛糙糙的,一片狼藉。每天,我像走过雷区,左躲右避的从这条千疮百孔一公里长的路上经过。紧抿的嘴唇将嘴角的肌肉拉得生疼,心里却从未停止过诅咒。诅咒这条从开通到现在六七年来从没停止过修补的路,诅咒我当初因了这条路写的那首苍白的诗,诅咒这该死的让人焦躁的一切……
我每天从修路的那些民工身边走过——从早上七点半左右到下午五点钟后,从太阳刚升起到太阳将落。
他们干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零活。他们扬着光滑木柄的铁镐和铁锨,推着双轮的铁斗推车,挖、铲、刨、补。那些大型机械停在边上,使不上丁点儿劲。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条汗巾,有的戴着顶草帽,有的不戴。他们都已经上了些年纪,最大的应该有六十几岁了,和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但都显得更瘦,更矮小,大多微驼着背。他们里面还有一个矮胖点的妇女。
下午,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们正在铺设路牙。用的材料是长条状水泥条,两种规格,一种是用来立着的,长、高、厚分别约为80厘米、40厘米、20厘米。一种是用来放倒在立着那块的边上的,长度一样,高度约25厘米,而厚度却是有些锥度,一边厚一边薄。铺设的时候将薄的一面朝外,以保证有一个落差,利于雨天排水。
立着的那种水泥条,重量约140公斤。——为尽可能准确预估这个东西的重量,我拿出工具书,查出混凝土的密度,然后计算出了这个让我吃惊的数字。
他们中两个人将这些水泥条抬上推车,拉到将要铺设的地方再卸下来一块快顺序放置,有人负责运来拌湿的砂灰,有人负责铺设。在一根紧绷的线绳下,已铺设好的路牙整齐一线,灰白却有晶亮的光泽。
天太热,他们的动作比较迟缓,无论是举手或投足,都给我滞重的感觉。加之他们被汗水湿透的贴身衣背,让我的脚步和眼底也不觉有了湿漉漉的沉重。
我眼睛从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掠过,有时还站定了看上一会。
这时,在已铺好的路牙子上,我看到了一个大茶杯。
那是个多么大的杯子啊!我在那个杯子前呆呆站立。
杯子里的水只剩下杯底的一点,没有茶叶。杯子是塑料的,深蓝色的杯盖,透明的杯身已经泛黄,就如路面上的尘土般颜色。杯子的容量应该有1升罢,我揣摩着。
我转头望向不远处将这个杯子丢在身后正埋头干活的那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的手臂青筋暴露,如同铁铸般坚硬黝黑,上面有弯曲的往下流淌的汗。他的脊背高高弓起,每一节脊椎在透湿贴身的衣服下清晰可辨。
我有些感动。是的,此时,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也有这样一个大茶杯。他也一直在工地上干活,做和我眼前的民工大爷们差不多的活计。他每天上下班,将他的大茶杯就放在电瓶车的车篮子里来回的带。
我无法劝止他不去干活,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提供给他茶叶。于是,他在每天上工前,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儿将茶泡满一杯,然后再哼唱着上车走去。
这时,我在稀落的树荫下面抬步离去。沿途竟不停的有大茶杯出现,都很大,多是塑料的,也有罐头或是蜂蜜等食物饮料所用的瓶子。它们有的歪倒在草丛中,有的放在铺好或未铺的水泥条上,有的就干脆放在阳光直射下的路面上。这些大茶杯里都没有茶叶,只有略显浑浊的半满或快见底的白水。
我脚下再也不停,仰面往前离去。心头无比湿润起来,仿若已被这些大茶杯里的水注满,甘甜,沁凉。眼前的一切景致,连同那昏黄火辣的阳光,竟已汪成一片澄澈的湖,再无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