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天台山

我记不起什么时候起开始神往天台山。是从高中时读李白的诗《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时开始，还是从大学读《世说新语》读到“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开始。总之是及至后来读了孙绰的这篇《游天台山赋》，其起篇写道：“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不觉神采飞动，情思激荡，眷眷不已。后来又多翻唐诗，惊异于一千多年前众多诗人对天台山竟相仰慕，纷沓而至，挥毫写下许多华章，天台山的魅力于我较之以往又倍增。又得知徐霞客在其游记中，开篇就是《游天台山日记》。徐霞客30年来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写下了许多游记。期间，他三次到过天台山，并写下了两篇游记。一山编入两篇，在《徐霞客游记》中仅天台山、黄山、雁荡山等三地，由此足见天台山之美。朝思暮想既久，这次端午放假，虽明知有雨，毅然成行，一了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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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波经两个小时到天台，下车，搭上一辆摩托前往国清寺。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路上跟我说起天台山景点。我问起华顶，“华顶没什么好看，就是有个森林公园。你要五月份去，还可以看看杜鹃花，现在没什么可看的。你应该去琼台，这个地方最好，这是天台山最美的地方。”说毕，他一手开车，一手插进兜里，半天，掏出一个小折子出来，反手递给我。我一看是介绍琼台仙谷的旅游宣传单。后来，又问起司机旅游路线，住宿，他不厌其烦说了半天，便到国清寺前。下车，他将自己的手机电话留给我，说我要是遇到问题可以联系他。

眼前古木苍天，一座石桥通往寺院，前面金黄的照壁上题写了“隋代名刹”四个大字。过桥左侧，一巨大古樟下立一石碑，上书“一行到此水西流”，旁又有数行小字，字迹漫漶，隐约可辨。据说唐代高僧一行在编写《大衍历》过程中，碰到一些计算难题，打听到国清寺的住持法师精通算法，于是不远千里，前来求师。到时，恰当北涧洪水猛涨，萦向西流，故有“一行到此水西流”之说。入寺，前殿龛内一尊弥勒佛笑容可掬，上书“示欢喜相”。我去过不少寺院，弥勒佛也见过不少，然而都未见其上有题字或题此四字，而现在看到此四字，如醍醐灌顶，心神一时澄澈。人生短暂，想来忧也过，苦也过，烦恼也过，欢喜也过，日子过了就不再来，不乐复何如？人若越是热爱生命，就越会发自内心地欢喜此生此世界，佛如是，如是是佛。进去，经雨花殿，至大雄宝殿前。庭院寥落，游客稀疏。两边古樟高撑，细看介绍，竟有四百年之久。拾级而上，两边栏杆上雕有石狮或莲花，形态古朴逼真。

大雄宝殿。一个年轻的不过二十岁样子的导游小姑娘向游客介绍释迦牟尼像：注意到没有，这尊造像与其它寺院的释迦牟尼像大有不同，娃娃脸，非常可爱，在国内极为罕见。转过大雄宝殿，入院见墙角一古梅虬枝盘曲，伸向园外。题壁上刻“隋梅”二字，据说这株梅相传是隋代智者大师弟子灌顶法师手植，迄今有一千四百岁，依然生生机勃勃，碧叶郁郁。此时，只见一家四代十数人攒集在亭子，中间一耄耋老太，架着老花镜看完梅树（当此时，高寿人与高寿梅相对，不知寿者作何想，又不知旁人作何感慨）落下来不肯向前，儿孙辈便将其团团围住，问她是不是累了，有儿孙便欲背她。旁边一须发皆白老先生，想是老伴，责备起来，刚才进寺前问你坐不坐轿子，你说不用，现在又走不动……

再往上去，就到智者大师赞颂碑亭前，远眺，见郁郁蓊蓊丛林中高耸处一座古塔，塔顶虽残损，而雄伟之气势不减分毫，不觉令人精神一振。

老树。我见到许多古老粗壮的松树，在药师殿、观音殿前，树皮开裂，不由想起王维的诗句：“种树皆老作龙鳞”，形容眼前所见树皮再恰当不过了。又见一条粗藤从下盘绕树直上树梢，由于盘得太紧，竟像一条粗绳勒进了树身。

过药师殿，拾阶而上，抬头恰见一片青烟从香炉中袅袅溢出，宛如超尘脱俗之一片禅思，一片心迹，宁静，悠远，轻盈，脱透。走上台阶，转身俯瞰，此时，天阴暗欲雨，只见两只黑色鸟影停憩在下方殿上屋脊，梳理羽毛，意态闲适，情思缱绻。

过观音殿，下经一青藤石门，见国清寺创立者智者大师题刻的“说妙法藏”四字。正是在这里，智者大师创立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天台宗。

再下去经一殿外面过道时，见有一现代图纸上绘有寒山、拾得二和尚像，旁边有数行字：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一问一答，将抽象的禅宗佛理说得非常形象、通透。寒山与拾得俱隐于国清寺，对中国禅宗影响深远。

出寺，往山门外走，见旁边又有一排苍天古樟，原来进来时摩托车风驰电掣，竟略过了，这次细细看来，不觉一惊。尤其是见到一古樟竟大800年树龄，比寺内的古樟老一倍，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又往前见一甬道通往幽处，指示牌表明是隋塔，便寻塔而去。甬道不宽，并行仅能容两人。栏杆刻有浮雕，只见两只兔子一左一右蹑近中央的一个大萝卜，瞠目，伸鼻嗅着，形态栩栩如生。忽记小乔妹妹喜欢兔子，便一连拍摄数张。隋塔处于林木掩映中，想远一点拍张全身照而不可得。必须凑近，抬头仰视方可见全身。砖塔高高矗立，雄伟庄严，美轮美奂。据传此塔建于隋开皇十八年，距今已一千四百载。塔高九层，五十余米，高出周遭树木一大截，真有傲视俗物，独立不群之风姿。塔中空，八面层层开窗，玲珑空透。由于年代久远，塔角及塔顶有所损坏，塔身长出杂草及灌木。

下午四点，赤城山。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远望，山不高，顶上矗立一宝塔，山体于一片葱茏中露出片片赤色，状如云霞，孟浩然诗云：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

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去，天台访石桥。

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又见座座建筑隐现山间，似嵌入山体。信步而去，竟误入歧途，一直走到紫云洞。紫云洞凿壁而建，上面是赤岩，却又发现赤岩不少地方发黑，似烟熏火烧而成。当即疑惑，问守庙人，回答说常年雨水侵蚀而成。后来又到玉京洞，济公院看到类似现象，终于确信是雨水所致。岩上刻有三字：“赤城霞”。紫云洞前有一碑，上书“建文帝度岁处“，相传明建文帝两度在此过年。出紫云洞沿一斜径朝前，便到了主山道，时见有游客下山。拾级而上，入济公院。赤城山是济公故里，济公院便专为济公而修。内塑有几尊济公像，守庙人关门，无暇多看。后又至第六洞天，直到山顶，见到在山下眺望的那座塔——梁妃塔。古塔已荡然无存，现存的塔是1947年上海居士捐建，1978年重修。此时塔的四周搭着脚手架，估计又在翻修，无奇，下山。

雨打在树上的簌簌声，落在伞上的沙沙声，山间流水的咚咚声，混杂在一起，悦耳动听。枝叶被雨水润湿，分外鲜绿，又片片树叶挂着闪闪发亮的晶莹水珠，楚楚动人。上山只觉气喘，下山只觉腿酸。天色渐渐昏暗，路上不见一人。快到山下时，竟发现前面有两个女生正下山。一女生侧身搀扶着另一女生小心翼翼地挪移着双脚：一脚先下，立稳，后脚又并上，都站立于同一级台阶上，始又试探着抬脚向前。刚才上山时并未遇见，不知她们走的哪条路线。我大步下到离她们只有两三米远时，那个扶人的女孩才抬头见到我，而那个走的很小心的女孩直到走到了平地，才微微侧过脸瞥了我一眼，想是走的太小心，都没听到我的脚步声。我走过时，她们立在那儿歇息。出门，等公交。时近傍晚六点，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未停，暮色苍茫，又见两年轻女孩走到站牌前，看了看站牌往前走，忽抬头看到旅游指示牌，一女孩大呼到赤城山了。两人兴冲冲朝前，竟一直朝景区里面走去。末班车到了，我按照摩托车司机的提示，乘至公安大楼下，寻一宾馆住下。

2

第二天早起搭车去石梁景区。下雨。同车的有一对青年情侣，两个二十余岁的男青年，及两个女生。车盘山而上，穿行几十公里。不时见到硕大如芭蕉的蕨叶垂下，又见到远处山间云雾弥漫，似仙境一般，引得女孩惊呼。山并不奇，甚至到景区门口下车，都不敢相信这里有什么好看的。雨下得大起来，我买上雨披，快步向景区迈去。一入景区，就听到瀑布声，前行数十米，见两涧汇合成一涧，奔腾而下，形成一条三十米长瀑布，瀑布前有一巨大石梁架于其上，石梁上书“前度人来”四大字，下面还有几个字我不能辨识。从石梁旁近观瀑布，已觉壮观，但不能见全貌。及至下到方广寺，从下面仰视，便见瀑布全貌，石梁横在瀑布前，似要拦住瀑布去路，而瀑布却从石梁下钻出，怒号而下。站在靠近瀑布底端的石头前，瀑流喧豗，声如雷响，溅起的无所数细小水珠扑面而来，瞬间浥湿头面。瀑流在下面冲击出一个水潭，又漫过岩石，经一道缓坡流下。

徐霞客雕像。就在瀑布下方百米远处，据说这里是当年徐霞客观瀑处，这时远眺瀑布，只见两边绿竹掩映丛生，中间一道白波喷出，水流迤逦而下，流经几道缓坡，溅出片片白色浪花，生出道道短帘，与瀑布白色长帘遥相呼应，犹如一幅画有了景深，更觉瀑布幽深秀美。从这里往下乱石攒积，水往下流去。此后所见景色大略相同——乱石、清流、激湍、深潭、浅濑，山涧在山间百转千回——却又处处不同，每一步都是景，让人百看不厌，兴致无穷。后来见一悬桥，对面造有一蘑菇状的亭子，从亭子过去是铜壶滴漏景点。往前行数百米，见乱石攒积中，一巨石上篆刻着硕大的印章，其字我辨识不出，巨印旁有一石头上注上一行字：天下第一印。一股激流从两石之间穿出跌下。再往上，见有一石亭，绕亭而上，前面依旧有许多好看处，而铜壶滴漏的胜景似乎还在更前面，想要行到水穷处，将胜景收尽恐来不及，须在11点半赶回车上，便折回。依旧绕蘑菇状亭，过悬桥，去看剩下一处景点——龙潭。时见两岸巉岩峭壁突兀而出，涧间岩石更巨，水流也更急，往下泻去。经过数百米，看看不得穷尽，而所余时间不多，便折回。半道遇见一同坐车的两位女生正慢慢地边走边看，前面的女生看到我头面濡湿，头发蓬乱，先是一惊，而后莞尔一笑。我便和她打过招呼，出景区，回到车上，乘车去琼台仙谷。

3

旅游最喜，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最喜，邂逅有兴致之人，眼见有趣味之事；最喜，遇上别样之天气，见到别样之景致；最喜，胜景不断，目接不暇，以为穷尽，其实未能穷尽，以为已达极致，后面却更有胜出。在石梁景区本以为看到的景致已经美极，到琼台后才觉得好比石头相比美玉，相形见绌。

时近正午，我从景区入口登上一道缓坡，陡见下面山间云雾弥漫，山峰隐没在其间，不可辨识。拍下几张照后，不觉下面的云雾已弥漫至山上，此时在山路上行，如在天上走。路越走越崎岖狭窄，仅可容一人。路面又潮湿，前方又迷濛，几米外不可辩物。走不多远，听到下方传来轰轰的瀑流声，不知远近。看景区指示牌，得知是百丈龙潭瀑布。循声而去，走上百米，见一岩壁书“琼台”二字。返回沿绝壁栈道下时，遇见好几对游客，皆身着雨披或手举雨伞。此时环顾四周皆高山耸峙，层峦叠嶂，下视峡谷云笼雾罩，莫测其深。往下走了数十米，隐约望见谷底水流如丝带，耳边轰轰瀑流声一直不绝，又有蝉鸣不断。循壁前行百十步，望见半山上一三角亭耸出。往下转弯时，见壁上题有白居易诗句。又往下行百米，建有一牌坊，上书“通天”二字。过牌坊，路转向龙潭，瀑布声越发轰响。及至到达瀑布前，从山顶走来已蜿蜒数里。瀑布从一峡口跌下，站在侧面观看已觉壮观。但侧面有树枝掩映，不能一览全貌。又有一天然洞穴，数米高，可容数十人，壁上题有杜甫诗。从侧面斜径往下，便转向瀑布正面，这时瀑布一览无余。只见峡口一道激流跌下，形成一道水帘。水帘跌落到中间突兀的巉岩上，又向外折出击起更大的水瀑奔突而下，在下面冲击出一个深潭，就是龙潭了。“真壮观！”我忍不住赞叹。此时前面一位三十多岁的母亲带着孩子伫立观瀑看呆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对孩子说：“这就是我梦想中的水帘洞了。”从瀑布对面，穿过一洞穴，出来往下便至灵溪。溪涧中巨石攒积，上午在石梁看过涧中岩石，已觉巨大，不料眼前的石头更大，壮如黄牛，如河马，如大象，估计重达数吨。而两边峭壁突出，丰神俊朗。经过一石桥往下，巨石更多更大更密集，一巨石上刻有李白《琼台》诗：

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

碧玉连环八面山，山中亦有行人路。

青衣约我游琼台，琪木花芳九叶开。

天风飘香不点地，千片万片绝尘埃。

我来正当重九后，笑把烟霞俱抖擞。

明朝拂袖出紫薇，壁上龙蛇空自走。

又有一数立方米巨石以千钧之力压在下面的一块小岩石时，看上去似一鳌背负岛山。时两边峰峦耸峙，有峭拔者，峻秀者，清癯者，雄壮者，瑰伟者，峥嵘者，颇有几分似皖南黄山、九华山，却又妙在不全似。但黄山、九华山却又少了这么瑰伟、奇秀的峡涧、瀑布。昨日及今天上午看山，觉得天台山平淡无奇，看涧觉得虽美又颇像雪窦山的涧，不知天台山奇在何处。及至从琼台一路转入仙谷，看到高山峡谷，眼前峰峦，才渐渐看出天台山丰神俊朗，而溪涧也比雪窦山的溪涧奇美得多。

迤逦而下，便见一片开阔水泽，水色如碧玉，即所谓八仙湖。远远望去，有二石头堆成人像立于其中，一人济公造型，一人女子造型。岸边有游客几十名，一导游在解说，谓济公娶亲云云，来不及听已讲毕。此时回望，两边峰峦云雾缭绕，颇似仙山。过去，水面更加开阔，十数只鹅鸭湖中戏水，悠游自得。对面一摩崖石刻上书“通玄”二字。湖尾一廊桥长达数十米，横跨两岸，湖水从廊桥下泻下数十米，悬挂出一道宽阔的水晶帘。过廊桥，又见一石碑上书孙绰《游天台山赋》篇首语。过去是广场，刻有浮雕“琼台纪事”，描摹与琼台仙谷有关的神话传。至此，走马观花地游完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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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著名学者潘耒在游览天台山后发出浩叹：“吾足迹半天下，所见名山岳镇多矣，大率山自为格，不能变换。掩众美、罗诸长、出奇无穷、探索不尽者，其惟天台乎！……台山能有诸山之美，诸山不能尽台山之奇。故游台山不游诸山可也，游诸山不游台山不可也。”确实，天台山集山水灵秀瑰奇之大成。前人备述、赞美已极，我还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