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我们穷

我的好伙伴，你是知道的，你见过我穿过裙子，虽然那是很小的时候。那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都很羡慕我的。但我是个小子，更应该羡慕的，因为男孩本身就是宝贝，要知道张老二那个不争气的老婆已经生了五个女孩了。她们没有裙子穿。谁说男孩就不能穿裙子呢？我一样穿着它和小伙伴玩，一样和妈妈去外婆家，一样能够接受他们的逗乐。有一点很重要，我当男孩的时候那些关心我的讨厌的种地的家伙总是看看我开裆裤外面的那个东西，好像要验证一下似的，也好像在盼望它快快长大吧。我穿裙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再去掀开裙子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讨厌他们的行为。

那一阵子都在讨论我的裙子，那是一时间的焦点，他们似乎知道那件裙子的一切，他们知道那是我表姐的。我表姐很漂亮，和裙子一样漂亮，我们都这么想。她是大姑娘了，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听说她出生在那个遥远的南方，远得难以形容。刚刚一岁的时候回来过一次，那时我的妈妈还没有生下我，还没有嫁人。我妈妈那时抱过她哥哥的女儿。这不，现在她长大了，这些衣服不能再穿了，但还和新的一样，大城市的衣服质量就是好。要是那时的我，记得没有一件不穿得到处是窟窿才放弃的，但最终不会扔掉，那要拿来做弟弟妹妹的尿布。表姐真是太好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要知道那个时候这是多么重要，妈妈总是为了此事说起她和他哥哥的情谊，邻居也很羡慕我们有那么一个有钱有出息的亲戚。

我们老是想回送一份礼物给远方的表姐，但送什么好呢？说实在的，真没有什么东西送，粮食都不够吃，鸡蛋要拿来换钱，那是唯一的换钱途径。有一年，我们的母鸡被人偷走了，我们有一种失去亲人的感觉，母亲哭着骂了很久。那些鸡的寿命都很长，除非它们不小心掉进水塘淹死了我们才可以吃它们的肉。它们是家庭的一分子。我们很想送一只母鸡给表姐，但那么遥远的地方，也只是想想了，但我们给她写信，我们找学校最年长的刘老师给我们代笔。写好了总是给我们念上几遍，我们这些文盲觉得妥当了才交寄了出去，我们感激她的慷慨帮助，并多次邀请他们回老家来看看。当然，也期盼他们的回信。这一等，就是十年，那封珍贵的回信。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的房子要塌了，准确的说是已经塌了一半，没有发生地震也塌了。那个圈养牲口的窝棚已经塌了，唯一的一只小母牛被压死了。那可是积攒了多年才买来的一个宝贝，我们还指望用它来赚钱呢。可是，它死了，死都太不应该了。尽管买它的时候已经祭拜过了，还毫不吝啬的买了几挂鞭炮。那时我已经懂得了伤心，我知道母亲的泪水不断，她觉得自己的命不好。父亲沉默了，从一个经常唱山歌的男人突然变得一声不吭了。无计可施了。母亲的身体给气垮了，每天得喝下那些草药和虫子熬制的中药。我们住人的另一半房子也在飘摇之中，我们很恐惧风雨的到来。那是很多年的老房子了，虽然冬暖夏凉，但已经快塌了，虫子已经把那些支撑房顶的木头咬空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听到那些吃木头的声音，但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里。那个随时都可能倒塌的房子，里面还住着我们，我们明知道危险，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我只知道小母牛很可惜，但父亲已经在考虑更长远的问题了，他想改造那个快倒塌的房子。我是想都不敢想的，因为我们没有钱。但父亲还是行动起来了，可以说是砸锅卖铁，还卖掉了下半年的口粮。但那些都是杯水车薪。

这个时候母亲想起了她的哥哥，我的舅舅，还有表姐。那个我们都引以为自豪的亲戚。我们开始给他写信，写得十分苦难，也的确是够苦难的，我想不出还有比那更苦难的了。我们等待了很久，我们再写，因为我们怕他们没有收到。我们一连写了五封。我们盼呀盼，盼星星盼月亮，盼我们的救星。我们总是在那个夏天的夜里，在母亲的主持下回忆那个远在南方大城市的舅舅，那个从军队里走出去的人，还有舅舅的好女儿，母亲谈起他，说他在几个姐妹中和他关系最好，从小就是。这次肯定没有问题，现在可能就在准备钱呢，当然，他们有钱，怎么要准备呢，说不定正在寄钱了，他不会看着自己的亲人受苦的，从小他都那么善良，总是把米饭都让给妹妹吃。我们已经提前在预支幸福了，的确在那一段时间很幸福，邻居们也觉得那是毫不质疑的。

终于，在一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午后，邮递员来到了我们家。我们高兴的神情被大风吹得很滑稽，我们紧紧抓住那封迟来的信不想让风吹跑。我们给邮递员递上了最好的茶。当我们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挤在一起，迫不及待，那时我已经可以认字。

亲爱的姑姑：

您好！我们已经收到了你们的信，你也不用写那么多信给我们了，你说的钱的事是个很麻烦的事，而且不是个小数目，你们的情况很不好，这我也知道，考虑到你们如果欠那么多钱之后会很大负担，你们肯定还借了别人的钱吧，欠太多了很难还上的。还有一件事，我亲爱的姑姑，有一次我答应二叔女儿的一条裙子，寄给你那里去了，你却从来没有送过去给她，你应该知道那是给女孩穿的呀。二叔一直念叨这个事呢，还说我是个没有信用的孩子。哎，我真是难过。不说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