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殇

今天是端午节。按照传统的说法，是伟大的楚辞作家、热爱苍生的屈原先生两千二百多年前抱石沉入汨罗江的纪念日。在这个日子里，每一位曾被其或深沉或瑰丽的诗句打动过心灵的人，都应当虔诚地怀念起他。诵几句深沉如“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瑰丽如“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弘毅而刚健如“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以寄感念。

由于昨日里奔忙困乏，晚饭后早早地上床睡了。一夜长眠得深沉，天将微明时才自然而醒。窗外小麻雀已经欢快地唱成了一片，布谷鸟的叫声时远时近，清亮而婉转。我起身下床，掀起一角窗帘，呵，昨夜已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初夏的树木愈加苍翠欲滴了，真是一个难得的雨后清晨。

洗漱完毕，我轻轻开门下楼。果然，空气清新潮润，连水泥地都潮潮的几乎要散发出泥土的气息。围拢在小园四周的槐树郁郁青青，水洗过似的翠绿，高处的嫩枝在清晨的空中微微摇曳，空气中飘散着幽幽的花香，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的，撩拨着人的鼻翼更加贪婪地呼吸。路上行人疏疏落落，偶有几位早起的老者出来晨练，小园在百鸟婉啭的伴和下更显得静谧安详了。

我信步走出园子，决定到后面的小山上访问访问各色草木如何享用初夏这难得的雨后清晨的潮润气息。平日里干硬的满是尘土的小道，今晨潮湿柔和，踩上去格外舒贴。小径两旁的草丛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晨练者的吆喝声中间或滚落几颗。不知名的小黄花从碧绿的草丛中探出头来，吮吸着潮润的空气，静静地注视着我，好奇而沉静，仿佛扎着花辫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小脑袋审视我这个奇异的外来客会做出何等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警惕着随时要关上大门，把我拒之门外。我俯身下去，想急切地告白：我是你们的朋友呀，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相信我吗？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相信我吗——。来到小山顶，我环顾四周，山上并没有高大古老的树木，大多如胳膊粗细，正值少年，生机盎然，草丛、灌木丛郁郁葱葱，整座山峦就像盖了一床厚厚的苍翠的棉被，静静地躺着。

我来到一颗小树旁，转身坐下，一边小憩，一边放眼望去，整座城市从山前绵延而去，还在浓浓的睡意的覆盖下静卧在黄河岸边，各色各样的建筑鳞次栉比，在如薄纱似的晨幕的笼罩下一眼望不到边。我努力地找寻着我所栖居的小楼，终于在隐隐绰绰中勉强分辨出来，静静地端坐在乳白色的晨雾里，也许她也在关切地向小山寻找着我的身影呢。

就这样，我偷偷地沉浸在这初夏雨后静谧的晨曦里，感受着无边的大地古老的心律和气息，说不出的受用。良久良久，当城市打着哈欠拨开了晨幕，汽车的马达声、机器的轰鸣声、商贩的吆喝声渐次浓起时，我也不得不起身下山，走上归途。

天上虽有一层薄薄的云，朦胧的阳光已洒满了大地。一走进街道，就被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包围了，连鸟雀都噤然地放低了自己的歌喉。我正欲加快了步子往回走，却被眼前的一晃惊愕了：一对亲密中的恋人手里挥动着一束黄灿灿的小花，分明是山上刚刚从草丛里探出小脑袋的，此时仿佛向我挥舞着小手悲惨地呼救，我的心剧烈地抽动着，两脚似有千斤重，无能而无助地望着亲密相拥中的恋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惟有那束黄灿灿的无名的小花还在我眼前无助地挥舞着小手。她一定是不相信我了！

我怅然且木然地挪动着脚步，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许多中年的或者老年的女人也有男人，正在围着街道两边的垂柳踮着脚跟努力地拽着树枝，争先恐后地为自家折取插门的柳枝，后来者即使踮起脚跟也够不着剩余的枝丫了，就一次次尝试着跳起那笨拙的身子或趁别人拉低树枝的时候拽住一把拼命地折。经此文明都市的端午佳节，街道两旁的垂柳再也无枝可垂了，每棵树都剩了一圈断成长短各异形状不同的枝茬——有连枝带皮撕裂的，有经反复拧断的，像被机器或高压电打断的残臂断膊，突兀地伸在城市喧嚣的半空，痛苦地颤抖着，无人理会。不过与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银灰色的叶子间开着小黄花的沙枣树的遭遇相比，垂柳已算是幸运的了。几棵沙枣树的枝条被人连夜砍折殆尽，被扎成小把载在三轮车里加入到市场经济大潮中，成为走俏的商品了。树冠只剩斑秃患者的头顶的模样了。

我不由得想起儿时乡村的端午节。家家户户照例要在门上插上柳树枝，所不同的是，乡民们都用镶了长柄的树铲，选树冠中稠密的纸条砍下，抱一捧回来分插在各门框上，树上全无难看的伤痕可见。在那些生活困顿的年头里，端午是乡民们仅次于春节的盛大节日。印象中最深的是，早晨起来，发现门框上已插好了柳枝，绿绿的，很清新。洗完脸，第一件事是母亲往手腕上绑上花丝线，胸前挂上五颜六色的荷包，穿着仅有的最新的衣服，欢天喜地地走东家串西家，比谁的花丝线好看，谁的荷包又大又鼓，整座村庄成了孩子们的天堂。这一天，母亲们无论如何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全家做一顿好吃的，所以，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要飘出一年里难得一闻的香气，那种纯天然的油炝葱花的香气，在这现代文明的都市里是绝对闻不到的。这一天，村里的树木也格外鲜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