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往事

七色佳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6-21 00:3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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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座古色古香的阁楼,有作者的足迹和身影,时至今日,变得更加弥足珍贵。回想起过去的那段生活岁月,心中依然会掀起丝丝涟漪。行文情感饱满,文字扎实。

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仔细地看,我会想起一座老阁楼。

我很少爬上那座阁楼了,就连这老屋也尘封已久。朝北的木格子窗户挂着海蓝色的窗帘布,旧旧地布满了尘埃,曾经每日早晚一遍又一遍将它卷起又放下的手指随同尘埃一起被风吹落,恍惚消失在光阴中,了无踪迹。风从记忆的某个角落中吹来夹杂着潮湿的雨水,让它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如果你走进,应该会以鼻子的喷嚏声来跟这阁楼打个招呼,尽管如此,我始终还是要走上那阁楼去瞧一瞧,听一听的。

阁楼是我家老屋的末尾一间房间,曾经住过我的爷爷,听说也住过我的奶奶。幼时,爬到阁楼上去玩也是常有的事情。“咯吱咯吱”的木地板散发出陈年木屑的香味,房间阳光不十分充足,即使是白天,也只能从那小窗户中投进一些光。于是,走到门口,就要拉开白炽灯的开关,安静的四十瓦的灯泡在阁楼的墙壁上泛着昏黄的光晕,仿佛是失了色的老照片。它的前面是一座方形的阳台,阁楼伸出黑瓦铺成的屋檐的角,低低地俯视着积了青苔的阳台地面,有一些秋天的叶子碎末培植吹来的种子长出新绿的嫩芽。屋檐下搁置光滑乌亮的瓦罐,盛载从阁楼屋脊滑落的积水,细小的蜻蜓幼虫在积水中像鱼一样在这个小小的生态圈里面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吸收春季的雨水,待到夏季,那些幼虫化作蜻蜓从瓦罐里飞出,展开晶莹剔透的翅膀,大片浅白色的阳光打在它们薄薄的翅膀上,这些蜻蜓在阁楼前盘旋飞行,使阳台恍若一个小小的蜻蜓谷,给这幽静的阁楼增添不少活气。

我必须沿着后屋的木楼梯爬到老屋的阁楼上,木楼梯的每一个台阶之间有镂空的部分,使原本胆小的我行走在木楼梯上,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一个脚步。有一回,我走完木楼梯的最后一级,惊骇地看到有一条粗壮的花蛇盘曲着躺在角落里,我也因此,脚下失足,踩到木楼梯以外的地方,整个身体轻飘飘地漂浮在空中,缓缓坠落,又仿佛尾巴一样的力量将我轻轻抬起,稳稳地掉在木楼梯下的谷屑堆中,毫发无损,虚惊一场,然而,此后,便再也不敢一个人走那木楼梯。

阁楼房间里有直立式的五斗橱和一张中式木床,大红的绣花对襟女士衣衫藏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是我奶奶结婚时候穿的。我曾偷偷拿起那件衣衫,展开,铺平,抚摸着那些精致的花纹,想念着素未谋面的奶奶的模样,猜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爷爷拉起这件红袍子,两眼红肿的深沉的爱。听人说我奶奶生前是个性格执拗的女人,这一点我父亲像极了她,而我则像极了我的父亲。因此,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在这世上的某一处仍然存在着我奶奶的身影,她或许就像向我迎面走来的某个老太太那样,梳着光亮的发髻,一脸慈祥的表情,只是她不曾开口唤我一声乳名。

我奶奶的一生十分短暂,在他的小儿子,我的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她便早早离开这世界,一个人安静地躺在我们家屋后的那片金色的稻田里。九月的秋风掀起阵阵稻浪,就像我父亲在述说此事时,心里翻涌的波潮,剧烈而疼痛。听到噩耗,我爷爷从几里外的地方匆匆赶来,赤足的脚底磨出鲜红的血泡,他看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冰冷的奶奶蜷曲的身体,扔下手中的镰刀,顿时止不住大声悲泣。这个当过兵,跟着部队打过仗的汉子,在稻田里双膝跪下,痛苦得撕心裂肺。

奶奶是承受不了这世上的某种委屈和压力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却永远将在爱她的人心里留下了无法弥合的伤口,夜阑人静,一直不曾续弦的爷爷,往那绣花红袍上滴淌下多少泪水呵,虽然我闻不到那气味。

有一回,我想学写毛笔字,父亲带我上那阁楼,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石质的砚台,底面还刻有精美的花纹,令我甚是喜欢。这时,我才发现,在靠墙的漆木橱里面叠着几本破损的书籍,《三字经》、《千家诗》、《千字文》等启蒙读物、金庸和梁羽生的小说,《红楼梦》、《西厢记》还有《普希金诗集》以及一些英文读本。听说,那是父亲的一位表哥留下的。他曾经在这小阁楼里面呆过一段时间,读书、写字,每日还会朗读英文,算是我们家的一个文化人,可惜考试失利,受到打击便得了抑郁的病。自此,我经常悄悄爬上阁楼去找那些书籍,有的都已经被蛀虫蛀去了封面,除了这些书本外,竟还有关于命理相术的书本。书中有一张脸谱,我对照着自己的面孔好奇的寻找着这张脸谱上的蛛丝马迹。在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暗自揣度书上的标注,让我对这产生几许神秘的遐想。

老屋的阁楼对我来说,的确是存在距离感的,只有当我捧着普希金的诗,靠在阳台的小窗口,看蜻蜓起飞的时候,我会忘乎所以,认为它是最最安全亲切的地方。爷爷的老军帽挂在床头,厚重的蚊帐,密不透风,飞不进一只虫子,静寂得仿佛脱离了这个年代,我想起这个身体健硕的老头儿戴着老军帽在雪地里追捕野兔子的情形,那些记忆是温暖明亮的。

现在上楼,所有的橱和柜子都是空的,灰白的木地板发出“笃笃”的怪声,却不会再使我不寒而栗起来,我发现那个窗户的光要比记忆里的更加明朗些,大片地普照着我的脚背以及裤腿,我可以抬起脚,迈出去,我也可以伸出手,却无法触及旧日的具体模样,阳光的微粒在闪闪流动着淌成一条河,将消逝的人与事把我一同隔离在时间彼岸。

赫拉克里特说,人一只脚无法同时踏入两条河流。而我的眼角有闪闪的泪覆盖住浅褐色的痣,凝成一点,记录着阁楼里无声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