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麦黄,遇见布鞋
麦子的香,是劳动的结果,那一把闪亮的镰刀,是收获幸福的工具,是象征硕果丰收的工具,只有真正见过的人,才懂得它的意义。才知道麦子旁边的那把镰刀和那双黑布鞋的神圣。问好,作者!
昨日,路过郊外一家农户门前,远远看到一地金黄。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片金黄色的新麦子躺在席子上享受太阳,旁边,还整齐地晒着一双黑绒布鞋。似乎就在一瞬间,我便嗅到了新麦子散发出来的独有的清香,看到了当初穿着布鞋的我的影子。儿时的景象便一下子鲜活在了眼前。
那时候,最没有比收割麦子这件事既让人讨厌又欢喜的事情了。每年的五月份,天气刚刚开始热起来,我们那个小小的乡镇集市上便忽然一下子增添了许多农用工具,最多的是镰刀。爷爷是家里的生产能手,每次上集不吃不喝,不看别的,就是一家一家地转着看镰刀。我记得镰刀多有两种:都是木制的把手,一种是把镰刀的铁刃装在上面的,叫“母镰”,刀刃比较宽一点;一种是直接在把手上就带有窄窄的刀刃,我想着应该叫“子镰”,可是人们一般不这样叫,直接就叫一个字“镰”。母镰的刀刃是活动的,用起来也比“子镰”快些,可是用一段时间就得停下来再把刀刃紧一紧,然后才能继续前进。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记得转了好多个集市,经过再三比较,爷爷才拿回来几把又锋利又便宜的新镰刀,天天在磨刀石上磨得明晃晃、亮闪闪,随时准备着投入“战斗”。
那时候,我记得我还不知道“三夏”这个词语,只知道这是每年最忙的时候。收麦贵在神速:从地里割下来要神速;碾成麦子要神速;晒干要神速。倘若有一步晚了一点,麦子就有可能长出麦芽。长出麦芽的麦子蒸出馒头来黑黑的、粘粘的,味道会差了许多。
正因为这样,每逢收麦时节,大人们是没有休息时间的。每天早上天灰蒙蒙亮就开始磨镰霍霍了。戴上夹了辣椒水的馒头,一个大壶里装满开水就出发了。
到了地里,每人分上几行,没有多余的话就开始割麦了。我穿着长衫长裤,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去找找吃的,拿拿喝的,总是落在最后面。我以为是镰刀的原因,换老爸的,不行;换老妈的,还是不行。而且他们也不愿意让我用母镰,因为刀刃不停地在活动,怕不安全。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就像下了火。我们开始把割好的麦子一堆一堆地往架子车上装。虽然我们穿着长衫长裤,穿着布鞋,胳膊上、脸上免不了会遭受麦芒的袭击;还有地里的麦茬,高低起伏,不很平整,它们往往就趁虚而入,接二连三地往脚上戳,生疼生疼。
麦子被运送到了打麦场上——曾经的打麦场已经变成了宅基地——要用铁叉把麦子一捆一捆的散开来,铺成一圈,等着拖拉机来碾压。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大人们才肯坐在场边的树荫下,大口地喝凉开水。一旁的我,懊丧死了: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农活啊!谁让我生在这个可恶的农村!我忿忿不平。
农活很重,饭菜却很简单:捣个蒜水,放点辣椒,还有永远的酸菜和大颗的玉米糁汤。吃是吃不了多少的,先是灌一气糁子汤,再就着酸菜,不到十分钟就解决完了。
最开心的,便是返场了。一年里大家最重视的就是这个环节。麦子大部分已经晾晒到了场上,只需每天搅动几次就行;而藏在麦秆里剩余的麦粒,必须要做到“颗粒归仓”。再加上麦收这时已经接近尾声,大人们便可以松一口气,专等着排队了。于是,很多人家便开始庆贺今年的收成了:去集市上买回来黄瓜、茄子、青辣椒、西红柿等时应菜,甚至还可以炸一顿油条。喝的水,也上了一点档次:买回来袋装的橘子粉,适当加点糖,出门时凉它几大碗,干完农活,浑身大汗,喝上一碗这样的橘子水,便是天大的享受了。
整个过程完成之后,往往被晒黑了一圈。但是揭开柜盖,看着满满的麦子,嗅到清新的香气,所有劳累便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而我,也可以穿上短一点的裤子,穿上塑料凉鞋,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凉快。甩去厚厚的长衫长裤,一脚蹬掉脚上黑黑的烂布鞋,浑身轻松。
接下来等待的,就是品尝用新麦蒸出来的馒头了。即使不用就什么菜,也是喷喷香。如果再蘸上点辣椒油,油水顺着馒头的纹理往下淌,不用吃,单是看着,便是最美的享受。咬一口到嘴里,便觉是人间至极美味了。再加上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辣椒茄子,炸得金黄的油条,使我满口生津,意犹未尽。因此,即使每年胳膊都会被麦芒蛰得生疼,即使双脚每年都被麦茬戳得伤痕累累,我依然和大人们一样,盼望着每年的麦收时节多来几次。
即使到今天,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我依然是又爱又恨。而今天,当我遇见金黄的麦子,当我遇见麦子旁边的布鞋,我的心登时间隐隐作疼。这些年我急着脱离土地,急着逃避农活,急着去掉我身上农民的外衣,急着像那只叫做泡泡的小鲤鱼一样,越过农门,可就在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是徒劳的。我的心里,依然存活着一颗农民的心灵,我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泥土之中。
这些年,每回到家里,我第一件事便是踢掉漂亮的高跟鞋,换上妈亲手做的布鞋。好舒服啊,柔软、透气,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担心是否会踢烂皮子,不用害怕是否会掉了鞋跟。然后再换上妈妈的衣裳,来到田野里。春日,万物勃发,老爸早早就松好了土,等着播种了。地边、墙头、崖边,到处是偷偷露出头的白蒿;夏日,田里一派浓荫,黄瓜上了架、茄子弯了腰,鲜嫩的豆角一咕噜一咕噜地爬着;小白菜、韭菜一畦畦的,绿油油、嫩汪汪;西瓜圆鼓鼓地滚了一地,看起来都让人喜爱。秋天,大豆熟了,一片金黄;玉米熟了,个个抱着娃娃咧开了嘴;油葵熟了,个个顶着大帽子朝着太阳微笑。每次回家,有事没事我总是喜欢到田里去转转,仿佛是了却心愿似的,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会心满意足。
每当看到我这幅样子,老公总是嘲笑我是个十足的农妇:“把你扔在村姑堆里,再也看不到你。”我曾经非常讨厌这个说法,可是,当我的高跟鞋在田里深深的陷了进去;当我的衣服被树枝刮了个口子;当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玉米行里,我索性就脱了鞋,光着脚丫子走。这时的我,是属于大地的,这时的大地,也只专属于我一个人。我和土地,有扯不完的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血脉之连。
车子过去好久了,我还探在窗外,去寻找那些金黄的麦子和那双黑绒布鞋。遇见麦子黄,遇见布鞋,是我这个周末,最开心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