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日子悠长而美好。

这是2009年我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的一句话，可是我知道那一年并不美好。海水倒灌，那一年的风月在脑海里斑驳，我拾忆捡起，却是一地冰凌扎人的碎片，拼凑着模糊的时光，恍现熟悉的容颜。把时光的镜头悄然拉近，在这些陈旧的水墨旧笺里寻找心灵的安眠。

泛黄的日记本，陈旧的字迹，挥发的泪痕，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着曾经的悲伤浓度。时过经年，封面的灰尘撺掇起往事的烟火，在心里狂轰乱炸，往事就被着一股力量悄然开了锁，倾听时光搁浅的招呼，与过去静坐一隅，跟喃喃自语的自己面对面，看着那个孤单的女孩在岁月如何的成长蜕变，剥落情感的疼痛和忧伤。

不由自主翻开那一年的流墨细语，点点滴滴深夜的呼吸在纸上高低起伏，人总是因为一些故事成长，懂得原谅遗憾，感激时光。这一年里，他是我不变的主题，我的担心，我的想念，我的祈祷，我的呼唤，全都是因为他，一个人的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有天堂，他会感应到我的存在吗？他会记得这所有凝刻的时光吗？

其实有时候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记忆里最深刻的不可磨灭不是他英俊潇洒的模样，而是他在病痛的折磨下流汗挣扎的呻吟，每念及此，我的心一如当初，清晰难耐的难过。我是相信一夕白头的，因为从小时候我一直都记得他是年轻有力的青年人，可是猛一睁眼，一切都变了，一夕之隔繁华落颜，我看到了尘世间最残忍的凋零。

我想人有了遗憾，才会如此念念不忘吧。明明去学校之前我还对他说等我回来，在去学校的途中大片大片黑色的乌鸦呜咽着滑过头顶，没有等到下课，没有等到放学，我的心就烦躁难安，乌鸦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大肆叫嚣。把书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赶紧往家走，穿过重重的人群，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回家，等着见我最后一面，可是终于还是输给了时间，追不上那一点点错差，只听见血管胀大的爆破，我知道再也不能看见他了，我再也弥补不了了。

这几年来，仿佛时光的咒语，我一直在重复做一个梦，所有的梦境都是在路上，我不停地行走挣扎，清晰闪现黄昏下他坐在院子里等我回家的安静，时光就定格在那个断层，没有上下文，只是一厢情愿地暂停，不再流转。午夜梦回，突然醒来我会分不清楚，爸爸他真的是离开我了吗？可是我总觉得在梦里是那是真实刻骨的存在，他活着，他生着病，他在等我回家，我就在路上，我马上就会回家陪着他。

时间一点点虚化曾经的棱角，可是这个梦从未变过，有人说是我不敢承认爸爸过世的现实，所以选择了自欺欺人来自我安慰。不，在梦里，一切都是有质感里，我记得梦里的我也害怕只是一场梦，所以就不断掐自己，我看到自己流眼泪了，无数次验证那就是真的，他坐在椅子上靠着，眯着眼睛抿着嘴巴等我回家，古铜色的肤泽闪烁着岁月沧桑的痕迹，我靠近，我触摸，我觉得那才是真的生活，我们还在一起，一起面对，一起等待他好起来。

很多时候醒来到处寻找，发现原来梦里无论多么逼真，都只是梦，梦醒了，连影子都不存在了，真的想就那样住在梦里多好，虽然一直是在路上不曾停留，可是还有人还会认真地等我回家，有这份牵挂在心里，在路上就不会害怕，不会辛苦，就会觉得时光是如此温暖旖旎。现在呢？只是在心里坚决地认定，他就在我的生命没有离开，他就在哪一个角落注视着我的成长。

其实我会有一种很强烈真切的感觉，等我长大以后他依然会呼唤我，就像小时候躲猫猫一样，他只是藏起来了，只不过这次藏起来的时间有点长了。不知道要多久，但是我一直期待着，在某个路口的转角，他出现牵过我的手对我说“丫丫，爸爸带你回家，我一直在等你。”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愿意相信，因为他活在我的心里，陪伴我，温暖我。

房间的色调随着日光下移越来越暗，看纸上的字都有些酸涩了，我合上日记本，从往事的河流里把自己抽出来，却发现日记本夹着的枫叶从指尖脱落，弯腰去捡却赫然看见离家上学的时候，他写给我的一句话“记着回家的路，爸爸永远都在这里等你。”眼泪猝不及防湿了脸上的阳光的阴影，不由得自言自语，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没有你，我回不了家了，我只能在路上，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