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青子
侃侃而谈,笔下的人物生动,看得出来作者对此篇作品酝酿于心。作者读过不少散文作品,受名家的影响较大,因此十分注重于语言的拿捏和环境的描写,且两者之间相辅相成。
01
当我们从学校二楼临街打字室出来的时候,满耳的车鸣声不见了,师专三月黄昏暗红的光晕中,行道树拱卫森严的甬道里走着三三两两逛街回校的师姐师妹,旁边是一些满脸笑容献殷勤的男生。
盯了一整天显示器,一行行文字看下来,眼睛珠子生痛,连漂亮的美女路过身边,也失去了鉴赏的兴趣。
“《川北风》这个刊物名字地域色彩很浓,是不是有些局限,不利于以后的发展,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名字了。”青子走在我的旁边,枯坐了一整天,他兴奋不减。
“地域色彩浓,正好符合我们刊物的风格呢,毕竟,因为文学这爱好,我们在这个美丽的学校里相聚了。”我说。
“等明天刊物印出来了,我们再弄个首发式,把中文系系主任和写作老师都叫到场,再把宣传部长叫来,动静弄大一点,估计会有很多俊男靓女来加入的,别的不说,中文系的才子才女们肯定都要来了。”
青子胖胖的镜片后透出喜悦的光。
我们高兴地走在女贞树的阴影下,走向食堂。周六学校里的人早星散在城市每个角落里,而且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饭堂里冷清清的,我们吃着四角钱一份的冷菜,吃着发霉的米饭,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管食堂小师父盯了几次的眼神,他是在催促我们快点吃,他好下班呢。
在青子跟其他几个喜爱文学师兄的张罗下,我们学校诞生了第一份文学刊物《川北风》,有了文学社团,在那时喜爱文学的我们眼中,这一份刊物诞生的喜悦,是无法言表的。
不过那天晚上欣喜满怀的我们都不会料到,这份名叫《川北风》的校园文学刊物,只办了一期就无疾而终。真是对不住当初青子极力撺掇我出任刊物副主编时的那一份热忱。
02
青子喜欢写诗,写淡淡的哀伤弥漫的爱情诗歌,也写更忧伤的心情散文。散文里总有一个凄美的女孩名字,多情善感,明眸善睐,总有如水的温柔让人沉醉。我不知道,每一个名字美得令人遐思的女孩背后,是不是都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思念和牵挂,跟青子。我想,那些女孩或许并不完全和青子契心,而青子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倾述,真诚得近乎残酷,至少,在那些情思疯长的大学岁月,是灼伤了他自己。
那时的我,也正处在当时自以为失恋,其实是一厢情愿的相思熬煎中,疯狂地写着一本叫《相逢是首歌》的日记体小说,写得让自己都感动了。所有的情节其实就是我那份当时以为会终身铭记其实就像小孩过家家般的苦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喜欢文字同时抒写苦恋的文学青年,就这样结识了。伤感是可以发酵的,而文字能够疗伤。那时的我们并不真懂得,文学不仅仅是一份自我情感的宣泄,它已经有更广阔的原野,更有一些天、地、人、物的情味在里头。
也许,就是这种太自我的写作姿态,让我直到今天也难以写出令自己满意作品的症结所在吧!那些青葱的岁月里,我们以文学的名义,写下了太多自以为是其实什么都不是的文字情感,那些文字,浪费了青葱岁月里太多的驻足和凝望,还有才情。
今天回想起来,那些感情,文字里的感情,永远就停留在故纸堆里,随时间而湮灭,它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我们的现实生活里。
但不管怎样,因为文字,我和青子走得更近了些,虽然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在各自的文学苑地里毫无头绪地乱撞。
也因为文字,我们活得比别人纯粹一些,洒脱一些,青子温情而奔放,我,含蓄而自以为是。
师专那几年,我的小说手稿有了厚厚的十余本(现在还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柜里),青子的诗歌,渐渐地走出了自己的风格。
他前生该是个江南女子吧,迷蒙的江南思念如烟,温情款款,优雅的,不忍卒读的忧伤。
03
青子成为我们宿舍的老四,是大一下学期七个男人周末多次拼酒后排出的位次。
七个人中,论酒量,他排第四,我数第五。青子天然成为四哥。这称呼一直沿用到现在,每每相聚,他总是老五老五地大叫,我也总四哥四哥的喊,喊得旁人不明所以,我们也不解释,这已成了习惯,叫其他称谓反而不自然了。
这个称呼,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改了。
我们都是来自乡里的孩子,能吃苦。周末勤工俭学挣了几个钱后,大都会簇拥着走进校门口一个叫口吅品的小饭馆里,叫一份卤猪蹄,一叠花生米,几个素菜喝酒。有时挣的钱不够下馆子了,就干脆买几袋花生之类的小吃回寝室喝。酒一例是四元钱一瓶的高粱白酒,七两装,每人先发一瓶喝完,再相互敬酒,扯酒经,灌酒胡闹。也不知多少次醉酒后,连酒量最小的老七,喝干一瓶高粱白酒也不在话下了。
话是酒撵出来的,仗着酒兴,青子和我对文学的态度和看法,也在多次激烈的碰撞和争执后求同存异了。
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们对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片荒芜颇有微词,我们甚至都不愿意上当代文学课。(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太多令人难以下咽的芜杂。)
青子写诗,我写小说。每晚等室友们睡着了,他在下铺就着台灯安静地爬格子,我在他对面的上铺写字呼应。多年后的今天,想起这些情景,想起那些安静的夜晚,我依然温馨满怀。遥想两个怀揣着梦想的青年融化在斗室渐行渐深的寂夜里,周围是兄弟们细细的鼾声,青春作证,我们无怨无悔。
文学是寂寞的爱好,青子忧伤满怀的爱情诗歌更需要有处子的纯粹,为此我们不愿太庸俗了自己。我们希望自己能成名成家,把文学当成一份严肃的事业来做,至少在那些漂白四壁的夜里,文学,它成了我们会一以贯之的毕生追求,艰苦的行旅,也甘之如酪。
因为只有走进文字,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们浮躁的心才会安静下来,我们更多感受到生活疼痛的内心,才有了皈依的港湾。
04
现实并不太允许做梦,毕业回家的那个晚上,青子和我在老城的小吃摊前就着五毛钱一根的鸡翅说了半宿痴话,天明后便互道珍重。等我们在现实生活的敲击下从手足无措的混沌状态中找到现实的位置时,青子和我都已为人夫、人父,与青子的音讯早杳。重新握笔书写,失去了惯有的情感基调,我竟然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叙事方式,惶恐间,时日飞逝。
对于小说写作,我自此陷入了长久的失语状态。或许是虚构并没有如期许那样顺利进入到我的生活,在这个什么都不缺唯独迷失了方向的时代里,梦想是一把尖刀,时刻面对的,不是现实被割破流出腐臭的脓液,就是自己被割伤淌出含泪的血浆。我为此花了很长时间用来与对现实的失望进行对抗。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我游走在各种风格互不相容的叙述中,唯独失去了自我惯有冷静的频率。
而青子,却在默然间,用诗行,建构着属于他自己的情感和生活大厦。
那一年,借着几篇随意而就的小文,我参加了青子家乡的一个民间文学笔会。步入社会,第一次和一群挚爱文字的人把酒言欢,内心已有些麻木的理想又蠢蠢欲动,灼烧得心好疼。
篝火晚会的喧腾中,我和青子有了毕业后的第一次长谈,我们谈生活,谈婚姻,谈工作,也谈女人,不再有少不更事的张狂。谈了很多很多,但与以前的每次谈论不同的是,我们唯独没有谈论文学。
笔会结束时,我们留下了联系地址,青子交给我厚厚的一沓手稿,有诗歌,有忧伤的散文,情感依旧浓烈真挚,技巧圆熟得令人嫉妒。
经历了生活的炼狱,青子的理想依旧,就像他QQ名字:依然青子,让我振奋。
如青子,我想到了那些挑灯夜读的寂夜,我当奋然前行。
05
从此常常在国内诸多大型诗刊上看到青子的作品,多是温情款款的爱情诗歌,每一次阅读,都衷心祝福着青子,祝福他能走上诗歌的高地。青子在家乡的文人圈也渐渐为人熟知,偶尔还听说,青子的爱情诗歌拥有众多的粉丝,有人甚至称他为情诗王子。
因为亲近文学,常常参加作协的笔会,与青子的联系也自然多起来,QQ,电话,杂志,每次相聚,我们必会小酌,我叫四哥,他叫老五。青子酒量依然不减,眼镜片后温情的目光,就像他笔下的爱情诗歌那么深入人心。
一样的,喝酒时,我们只谈生活,不谈文学。可我们都懂得,文学已经是我们一生行走的姿态,她就像我们的血液,无时不刻不在生命里流淌着,左右着我们的爱憎悲喜。虽然也许,我们不会名扬天下,而这一份坚持下来的书写,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份子,重要得不需要提起便已弥漫全身。
青子在用他挚爱的诗行营建着属于他自己的情感屋子,邀约世上纯情的女子入驻,她们媚眼含愁,顾盼踟蹰,令人怜爱。她们其实就驻扎在青子多情的灵魂里。今日相见,青子依然纯情,用诗歌呢喃着爱恋和失去,那呢喃令人感伤满怀。现实的市侩和庸俗青子懂,是不愿。他只想用自己的深情的诗行,呼唤爱情,呼唤纯洁的相思,呼唤被世人日益冷漠的情感,这呼唤,充满了罹难和疼痛。这纯情的姿态,不光是青子诗歌的姿态,也是他人生的姿态。
能用一生来践行一种行走姿态,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能有文字舞蹈生活里的诗情,该是怎样极致的浪漫。青子行走在路上,他用诗行感染着越来越多的人,也感染了我。拥有一份美丽的心情,做一件美丽的事儿,青子写诗的时候,肯定是幸福的,这幸福里,有着丝丝惆怅的期许,对未来、对美丽的期许。
青子。
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