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面旗帜之远行

云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6-03 07:58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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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次远行,偶遇的一辆吉普车,改变了一个少年的理想和奋斗的目标。那对军人的向往,让少年甘愿“蛰伏”。终于,少年圆了自己心中的梦:走出了大山,成为了军人。

父亲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个16岁的少年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远行。老师带着畜牧兽医班的40多个同学,从那所叫化念农校的学校出发,步行到当时的昆明屠宰厂去参观实习。全程一百多公里。时间是1958年7月的某一天。

这一次远行看似稀松平常,一切波澜不惊,毫无戏剧性可言。无非就是走路,或大路,或小路;无非就是走了三四天,或烈日炎炎,或大雨倾盆,又饥渴,又劳累。直到他们走到晋宁附近,遇到一场暴风雨,遇到了一辆军吉普。这件事才具有了典型性,可叙写性。

这是一次值得纪念的远行。

这次小小的长征,影响并改变了少年的一生。这次远行的几个要素,“行走”、“背影”、“胸怀”、“心态”涵盖了少年的一生。有关人的个体的各个因素,命运历程、生活方式、生存状态、思维方式、处世态度、思想意识、理想追求,诸如此类的东西,都开始有所动作。要么播下种子,要么生根发芽,要么潜滋暗长,要么初具雏形,要么含苞待放。父亲终将因这件事而与众不同。不探究这次小小的长征,父亲的故事就很难讲圆满,父亲的形象就很难塑造得丰满。

在远比现在湛蓝通透的蓝天下,少年追随着那杆猎猎飘扬的红旗,不知天高地厚地走在通往省城的路上,兴致勃勃而又意气风发的走向未知的明天。他和伙伴们谈笑风生,也许还会唱起歌吧。他们步履匆匆而无所畏忌。兴高采烈而忘乎所以。

这一列队伍走在山路上。

高远的蓝天上时而一碧如洗,忽而风起云涌。路旁的山坡上有苍郁的云南松,连片的灌木和丛生的杂草。某些地方盛开着一丛一簇一片白色黄色红色紫色的花朵,随意地点缀在山间田野里。山风吹送,有松树的清香、蕨菜的香气、野花的芬芳入鼻,某种不知名的鸟儿恰到好处的应和着松涛。少年兴奋的走着,他的心中怀着好奇和期待。

这一列队伍走在山间坝子里,新修的国道上。

远山遥远得像青黑色的梦,淡淡的如一抹虚影。近处的山就是些土堆,田野开阔得已超出自己的想象,那个时代的田野里应该也种着各种庄稼,但在饥饿的少年眼中,看不太真切了。灼目的阳光炙烤下,少年的身心有些疲倦了,但他的脚步依然坚定。少年把自己定位为一匹马,只要还能奋力奔跑,就要追随那面旗帜,就绝不会停下来苟延残喘。

少年在山外的土地上坚持走着,在异乡的土地上心潮起伏的走着。空旷的田野里,少年留给世界一个无畏的背影。视遥远的都市为咫尺,视沿途的荆棘为风景,视艰难的跋涉为漫步,视旅途的辛劳为玩耍,视晴时灰尘漫天,雨天两腿烂泥的道路为坦途。少年知道,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能到达。

一行人走走停停,歇歇行行。沿途风景变换,心中五味杂陈。少年一路走来,收益颇多。16年来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少年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他的世界豁然开朗。16年来的人生苍白乏味,如果不走出那座大山,一切仍将苍白乏味下去。抬头只见蓝天,低头但见泥土,平视只有土掌房,夹在两山之间的逼仄的田地里只出产可怜兮兮的庄稼。山上一色沉默的冷寂的绿色,呼啸的山风伴着日复一日的枯燥。

歇歇行行,走走停停,这一次远足的亮点,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晋宁境内那个赤日炎炎继而暴雨如注的中午。

刚才还烈日当空,顷刻间乌云密布,说话间雷声炸响暴雨倾盆。

风雨中,少年见到了几天来遇见的第一辆车,一辆军吉普。

军吉普劈开雨帘,在腾腾的水汽雾气中驶近又扬长而去,没有搭理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众人的失望中。

风雨中少年颤抖着,每天三两麦面疙瘩定量供养的身体,抵挡不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但他瘦小的身躯坚定而执着的面对着风雨,不畏惧不退缩,就像一棵小小的树。

少年注视着溅起一路泥水的军吉普飞驰而去。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我一直以为,那个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颤栗着目送军吉普远去的少年,心中一定起了某种化学反应,生成了某种新物质。那辆军吉普,像一种催化剂,加速了反应的发生和完成;又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少年心中一堆小小的柴薪;像一座灯塔,引领了一艘小小船儿的航向。

多少年以后,父亲在讲这段故事时,总要特别强调这辆吉普车。我可以肯定的认为,在那个目送军吉普远去的少年心中,它更象征了某种生活。它在这个少年心中,恰到好处的揭示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经过这场风雨的洗礼,“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少年成熟了。不再是那个能把自家的猪赶到集镇上卖了的顽劣孩童;不再是那个玩自制火药枪结果喷了自己下巴的颟顸少年;不再是那个爷爷不胜其扰巴不得他早日出门眼不见心不烦的少年了;不再是那个半夜饿得睡不着爬起来,跑到学校食堂里,从煮在大锅里当猪食的红薯藤叶中,捞捡红薯吃的饥肠辘辘的少年了。

少年的人生因一场风雨一辆军吉普而改变,因一个念头“走出大山去”而改变。由此可见,一件小事一个念头就足以改变人的一生。

后来,少年得了重感冒,只能坐客车回去了,但是生平第一次坐车的少年,怀念的还是那场风雨和那辆军吉普。这一次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行走,以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了,少年的生活却有了新的内涵。

少年回到了村里,当了会计,蛰伏起来。22岁那年,在连续推让了两年两次参军的机会后,他终于离开了大山,离开了那个小山村。离开了他熟悉的土掌房、大彝乐、高粱酒、火药枪,如愿以偿投身到军营中,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