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面旗帜之背影

云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6-01 11:07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9986
编者按

作者写自己看见的几次父亲的背影,刻画极其细致传神,开始的背影,风雨无阻,执着坚定,一往无前。随着时光老去,父亲的背影是那样熟悉和陌生,坚强和脆弱,令人敬畏和让人伤感。作者的情感真挚感人,语言流畅自如。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归去,归去!胡不归?

战争结束了,父亲在又一个重要关口做出了抉择。离开他热爱的军队,离开他奉献了青春激情与热血的军队。虽然不舍,但父亲没有迟疑,没有伤感。转身离去,干脆而毫无遗憾。“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最明智的选择。终于可以马放南山,卸甲归田了。生活仍将继续,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一切从头开始,又有何难,又有何妨?

在人到中年之际,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勤学好问的习惯,冲锋陷阵的勇气,脚踏实地的作风,绵绵不绝的干劲,又有什么样的工作干不好,什么困难不能克服,什么样的挫折不能战胜?

从军队到地方,父亲很自然的进行着角色转换,没有丝毫的不适。工作变了,身份变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一如既往的行走,以军人的步伐行走在哀牢山上,行走在田间地头,城镇乡村,车间门市。始终如一的踏实工作,那一本本“先进工作者”证书,那一个个“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就是证明。但是他从不声张,从不炫耀,只是悄悄地把它们锁进抽屉里,然后慢慢地把它们遗忘。坚持不懈的学习,从计划经济时代到市场经济时代,从普法读本到经济学,从政策法规到财务报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的记满老师讲课的笔记,书桌上,时常摊开《管理学原理》。

父亲总是在不经意间留给世界一个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我曾无数次见过他的背影,有一个背影尤其值得铭记。

总是记得那个雨天,一把大黑伞下,被乱雨浇湿的脊背。

云层很低,乌黑色的云铺满天际。远山迷蒙而静默,田野里飘荡着一层烟雾。路边的桉树、香樟树,杨树、杉树摇摆着抗拒着,雨水不由分说的驳斥了它们申诉的权利。山坡脚下的三面光水渠里涨满了水。弹石路上有无数条被雨水冲刷出的小溪,或粗或细,溪水裹挟着石子和细沙欢快的流着,水质黄而不浊。路边的野蒿、尺把长的野草倒伏在稀里哗啦作响的水流里。雨水拍打着我的伞,“噼噼”“啪啪”“哗哗”“唰唰”……

放学路上我遇见了他,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爸爸,你要去哪里?”“我要去亚尼粮点。饭在锅里热着。赶紧回家吃饭去。”望了我一眼,继续赶他的路。留个我一个湿漉漉的背影。

父亲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尽力支撑着一把大黑伞,灰色外套的背部,被摇摆飘散的雨水沁湿了一大片,挽到膝盖的裤子湿黑了一圈,小腿肚上尽是泥沙点子,穿着黑色的皮凉鞋,在大小深浅不一的水洼里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硕大的皮包。我不止一次的见过,他往里面装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各种文件资料,几本笔记本,洗漱工具,一个水杯。仅此而已。

我回到家,赶紧换过衣服,跑到我家那低矮逼仄的厨房里,从锅里端出冒着热气的饭菜,坐在小方桌前,吃起饭来。外面还在下雨,几枝丁香开着小花,摇曳在小小的木窗棂外,叶片清翠闪亮。雨水从瓦檐上泻下,砸落在门前的青条石上,一滴追赶着一滴,前赴后继,攒成珠的帘。

而我的父亲,此时此刻正挎着他的大包,大步流星走在公路上,前无行人,后无车辆。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山;爬过这道坡,还有那道坡。风声雨声相伴,山花树影相随。目的地,24公里外的那个叫亚尼的地方,此行目的,检查各个粮点的工作。数日后,步行返回。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清晰的记得,父亲在我的视野里坚定地走着,直到消失在远处土坡的后面。我依旧清晰的记得,它左手擎着伞,右手扶着大包,腰板挺直,以军人的步伐,雄壮的走着。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点怨怼,一切浑然天成。我能理解,那是父亲工作的一部分,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个雨天之前,父亲已经无数次这样走过;那个雨天之后,父亲仍将无数次的这样走下去。在部队时如此,在地方时仍是如此。

父亲在这样一个雨天,留个我一个湿漉漉的背影,这背影时时幻化成一面旗帜,高高在上。这背影,风雨无阻,执着坚定,一往无前。这背影,折射的是一个视工作为乐趣视困难为无物的男人,兢兢业业工作的事业心和责任心。这背影,体现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敢于担当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在我的心里,它仿佛是一堆湿煤,总能燃起熊熊烈火,给我温暖和力量。

归去,归去!胡不归?

一场手术后,父亲办理了病退手术。他的心里该是多么的不舍和无奈啊!一个视工作为人生乐趣的人,突然一下子失去了方向,该会是多么的无所适从和迷茫啊!

上交了价值不菲的大哥大,上交了所有的材料和成绩,移交了手续。父亲从工作岗位上下来了。退下来的父亲父亲犹如一只困兽,时光的无形的枷锁和囚笼极有耐心的磨尽了他的锐气和脾气。

如今的父亲,像极了一棵苍老的树。

沉默的生活着,绝少与外界来往,只看电视,新闻节目;每天坚持学习,只读佛经;坚持锻炼身体,以自己自创的招式;不愿外出看看,说“我去过18个省,看过大半个中国,还有什么好看的?”;偶尔的偶尔,有屈指可数的战友来访,高兴一阵,悲伤一阵,颓唐一阵,又振奋精神一阵;爱操心,时时关心我母亲的法布施公益事业;在母亲的陪伴下到外边散散步,民族团结广场走走,河边老人遛鸟处坐坐,生活区院子里踱踱步,凉亭下歇歇脚。看草坪上小草枯了又绿,看凉亭顶上的紫藤萝花谢了又开,看小狗奔来跑去,看孩子们追逐嬉戏,听旁边的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话些家常,想想自己的心事,也不与人言语,神色平静,水波不兴。

吃过晚饭,洗漱完了,便独自下楼去。这是他的散步加锻炼时间。出门前,很认真的对母亲说,“我们俩保重好身体,就是不给儿子添麻烦。”蹒跚的出了门,顺手提上两袋垃圾。再提醒我不要忘了该做的事,这是他自认为力所能及的事了。左手提了垃圾,右手紧紧握住那肮脏的楼梯扶手,慢慢地挪下楼去。

洗好了碗筷,收拾停当,提上我的大包小包,我也该上自习去了。而他仍在小小的院子里走路锻炼,或是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歇息片刻。

我蹲下来和他说说话,“爸爸,我上自习去了。”他抬起头看看我。那眼神里有寂寞,哀伤与依恋。他是多么希望我能多陪陪他啊!只要我说过,再饿也要等我回家吃饭,再晚也要等我回家才休息。可是我不能多陪陪他,我还有很多是要做。我知道“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父子。”可是我不能,我还有所谓的工作,尽管一贯平凡琐屑庸碌;我还有所谓的梦想,尽管依次破灭幻灭湮灭;我还有所谓的责任,拿得起放不下,不能放弃不能抛弃;我的未来看得到彼岸,尽管那天边只有云头。尽管结局早已注定,我也注定得一直走下去。我忽然鼻头一酸眼睛一热,“唉,莫不成我也是感情脆弱?”

就在小区门口,回过头望望,父亲又开始慢慢地走着了。缓慢、笨拙、蹒跚、但依旧坚强。他的身形有些佝偻,微微弯曲的双腿,趔趄而沉重的脚步,努力而又小心的往前挪着。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我的心里汩汩的往外冒着酸涩。

这是我的父亲吗?是我记忆中那个强壮剽悍的父亲吗?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严厉的父亲吗?是那个让人肃然起劲又心有怨怼的父亲吗?老爷子从前可是高大强悍得很啊!

父亲的背影是那样熟悉和陌生,坚强和脆弱,令人敬畏和让人伤感。如果你是大理石或者花岗岩,岁月就是风、水、刀、锤。岁月和疾病的双重折磨与压榨下,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天天的衰老了虚弱了。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慢慢变老,确实是件残忍的事,而你对此却又无能为力。

莫非,这就是英雄迟暮?

莫非,所有的结局都殊途同归,如山花灿烂开放,如江河奔腾咆哮,如雄鹰翱翔天宇,如骏马驰骋疆场,草木默默生长,最终所有的璀璨都归于平静平庸平凡,归于沉默寂寞落寞,归于悲怆悲凉悲壮,归于可怜可叹可悯?

莫非,这就是英雄的宿命,或者,这就是所有人的宿命?这就是人生的真相,或者,这就是人世的真相?

当一切浮华和喧嚣都已经尘埃落尽,水流退去处,礁石嶙峋。

父亲仍然孑然独行在小院里,独行在他的世界中,我的目光里。

是他,探亲在家时,和母亲一起,背着我去看病,翻越几座山岭,不肯歇一歇,走到研和拦车去玉溪。看完病后,再从研和背着我原路返回。到家里放下我,又马不停蹄地打扫庭院,洗衣服,喂猪食。留给我一个湿漉漉忙碌的背影。

是他,一放假,就把我和弟弟送到外公家,劳动锻炼,生态放养。干点农活,做点家务。交代好一切,转身走了,留个我们一个灰色的背影。再后来让我们自己来去,连背影都省略。

是他,为了我母亲的愿望,她想回家好就近照顾我外公外婆,本可以留在文山州纪委工作的,没有怨言去了那个大山顶上的小镇。留给人们一个无怨无悔的背影。

是他,用烧火棍打折了我右手的无名指。只因为我的考试成绩太差。扔了棍子,愤然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愤怒失望的背影。

是他,在爷爷去世时,只要了一个黄色的搪瓷脸盆作纪念,而把老屋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叔叔,留给人们一个大气的背影。

是他,拒绝了我复读的请求,“要么去读这个师范院校,要么去粮油加工厂当搬运工”。留给我一个独断的背影。

是他,送我到学校里,为我打扫卫生,铺床,告诉要我好好工作好好教书,然后放心离去。留给我一个欣慰的背影。

是他,坐了4个多小时的中巴车,来回120多公里,只为给我送一份资料。送到了,安心了,转身赶上同一辆车,还要回家去。留给我一个汗津津的背影。

是他,在我们的鼓动下,为自己微薄的收入不公的待遇,写过申诉材料,可最后又让这件事不了了之。留个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父亲的背影是那样熟悉和陌生,坚强和脆弱,温馨和恼恨,令人敬畏又让人伤感。

他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工作和我们,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对待生活,不解释,不申明,不分辩,不失落,不激烈。他的身体虽然衰老,但精神永远强健。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男人的一生,胸怀和品性决定了活着的品格。

父亲仍然独行在小院里,依旧坚强,不肯屈服。

如果父亲是一条河,那么,我只撷取了几朵浪花。但这已足够,滋润我干涸的心灵。哪怕就是一滴水,也映衬了太阳的光辉。从一滴水的折射里,我分明看见了白云、彩霞以及海的博大。

但,河流易受染污,易泥沙俱下,易改变方向,易断流,易干涸。

而我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清澈甘洌,奔流不息,目标既定便百折不挠,勇往直前。

如果父亲是一座山,那么,我只开掘了宝藏的一角,但这已足够,馈赠我无价的珍宝。哪怕就是一抔土,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从一棵树的成长里,我清楚的看见了苍郁的绿,烂漫的山花,听见了松涛的吟唱。

但大山太沉重,太缄默,水土易流失,植被被伐斫,太容易引发山火,太容易满目苍夷。

而我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固守住绿色的元气,蔚然深秀,郁郁葱葱。

如果父亲是一首歌,我只吟唱了几句歌词。但这已足够,歌咏长存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哪怕就是一个音符,也饱含了澎湃的激情。轻易不吟诵,一放歌,便谱成华美的乐章。

但歌声易流俗,易庸俗,易恶俗;易哀怨凄切,易支离破碎,易泣不成声,易荒腔走板。

而我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字正腔圆,音色饱满,音域宽管,高亢嘹亮,雄壮豪迈,荡气回肠。

如果父亲是一幅画,那我只随意勾勒了几笔。但这已足够,描绘最光辉的形象。哪怕就是白描,就是黑白两色,也渲染了最饱满的轮廓。没有败笔,没有粉饰,没有累赘。

但画卷易鱼目混珠,易粗制滥造,易至虫咬蚁蛀,易残缺破损。

但我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似拙实巧,自然流畅,清新淡雅,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父亲是一棵树,哀牢山上生长,红泥土中扎根。历久而弥坚,日久见性情。不叹息,向蓝天更蓝处舒展;不动摇,向泥土更深处挺进。而我,就庇护于树的青荫下。

父亲是这浊世的一眼清泉,一面明镜,一支火炬。

父亲更是一面旗帜,屹立在主峰山顶上,猎猎飘扬。激励我,在激昂的进军号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