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逝的生活和情感之美

今日读《西安晚报》，副刊中一段文字攫住了我的心：“在过去，谁家生了女孩，就会在自家房前屋后栽上几棵香樟树苗。等到女孩长大出嫁时，做成樟木箱子作为陪嫁。”百度搜索后得知：这是南方过去大户人家的习俗。

那情那景，现在想想都感人。庆祝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竟用那样一种独特的方式：也许在孩子出生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两种树苗：榉树和香樟树。我们知道，中国在传统上历来都是重男轻女的，但听到女婴的哭声，孩子的父亲或爷爷奶奶尽管内心有几分失落，却仍高高兴兴地中下了充满喜悦和希望的樟树苗。此后，在樟树苗旁，女儿在长辈的耐心教导下学会了说话走路；在樟树枝下，女儿跟着母亲和女性长辈学会了女红，也和小伙伴们一起嬉戏、玩耍。想想其间有多少艰辛，又有多少爱抚和欢乐！几株樟树见证了这个家庭自这个小生命诞生之后的无数的天伦之乐。

十年树木，培植一棵树的过程是漫长的，养育一个孩子的过程更是艰辛漫长的，树长，风中需要扶持，干旱时需要灌溉；人长，饥饿时要喂饭，渴时要喂水，寒冷时要加衣，酷暑时要减衫……好在树长，人也长，人长，树也长。父母和家人樟树下活在期盼中，也活在希望中。树粗壮了，女儿也水灵丰满了，

一年又一年，小树长成了大树，女婴也在家人的精心养育下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的婚姻大事也渐渐提到议事议程上了。

怎么为自己家的女儿找个好婆家呢？父母开始焦虑起来。旧社会，人都比较封建，女儿家一般是呆在闺房里学些琴棋书画或女红什么的，基本上在出嫁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就要靠媒人或媒婆来说合。

当地的媒婆怎么说媒呢？先是闻到香樟味，看到香樟树，就找个理由去到人家院里，就在香樟树下看。看什么呢？看香樟树的树龄。香樟树的树龄就是主人家姑娘的芳龄。媒婆早就炼就了一副贼亮的眼睛。判断准确后，就给人家拐弯磨角套近乎，一旦看到主人家有意，就开始去寻找家里种有榉树的男孩家。

经过媒妁之言加生辰八字测定之后，父母终于为女儿选定了一个好人家。随着婚期的临近，父母开始忙碌起来：邀请手艺精湛的木匠，砍伐樟树，精心设计陪嫁木箱的样式。精心打造再加精工细雕之后，一对凝聚着娘家父母千般爱万般情的樟木箱子就做好了。在一个良辰吉日，养育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被她婆家的人欢天喜地娶走了。

也有的地方传说是这样的：砍伐香樟树是到了女孩一说话就脸红的年纪，也许就是12岁金钗之年；或者13岁豆蔻年华，甚或15岁及笄之年。伐了樟木树，先要放在阴凉处阴干后，再请木匠师傅做成香樟木箱。做好后的木箱先不上油漆，等女孩有了意中的郎君，确定上花轿的大吉日，才把那白坯的木箱子重新打磨上漆。旧时的人们非常看中女子的嫁妆，做父母的为了提升女儿将来在婆家的地位也会尽最大努力让女儿的嫁妆尽可能丰厚些。有钱的人家，在嫁妆装箱前，母亲至少要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上放一些金银珠宝，这个习俗称为“压箱底”，以此祝福女儿此后四季富贵，一生平安；没多少钱的人家，也要往樟木箱里放上一对红檀的龙凤雕如意，预祝女儿生活吉祥如意，还要在箱子四角放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长长的迎亲队伍里，陪嫁的樟木箱成了除新娘外最惹看热闹的人羡慕咂舌的物件。

这时，给父母留下的是什么呢？空落落的院子（昔日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不见了），空落落的闺房（养育了十几年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嫁人了）。但父母很快就会安慰自己：樟树本来就是为着女儿长大出嫁而栽种的，女儿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再想想十几年的精心养育，想想那樟木箱里丰厚的嫁妆，这样一想，做父母的心里也就释然了。随后就是希望和期盼：希望她的丈夫和公婆及一家人能好好待她，最好能像自己一样；期盼着他们“归宁”（指新婚夫妻在结婚的第三日携礼前往女方家里省亲、探访或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日子，期盼着一年后能传来弄璋之喜或弄瓦之欢，期待着有女儿和女婿一家数口回娘家探亲的欢乐和幸福……

而嫁妆抬到男家后，通常男方母亲会打开嫁妆箱子察看“压箱底”的钱有多少，然后在四个角放上等额或翻倍的财物。从此，无论是丈夫还是其他任何亲友长辈都无权擅自动用这笔属于新娘的钱，否则会受到社会舆论的严厉责备。古代中国妇女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不到万不得已，“压箱底”钱再多也不会动用，她们通常把压箱底的钱当作最后、最重要的救急款项。

那个年代，女人结了婚后就完全成了婆家的人，想回趟娘家可不像现在，随时随地，想回就回，那时很难有机会。除非以下几种情况下：一是大年初二夫妻俩带着孩子一道回娘家拜年；二是娘家父母太想念女儿了让自己的儿子去她婆家接她回来（这还需征得她丈夫和公婆的同意，如果丈夫或公婆不同意那也是不能回的）；三是犯了“七出”（不孕无子、红杏出墙、不孝父母、饶舌多话、偷盗行窃、妒忌无量、身患恶疾）而被丈夫或婆家休了，不得已回来。出嫁的女子被丈夫休掉后这样灰溜溜的回来会让娘家蒙羞的，所以在《触龙说赵太后》一文中有“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而在长篇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更有所表现：当刘兰芝的母亲看到女儿“不请子自归”后气得“大抚掌”，好一顿数落。

所以在正常情况下，想见父母一面而不可得的媳妇思念自己父母的时候那些陪嫁的樟木箱就成了她排遣亲情的一种情感寄托。寂寞孤独、想念父母的时候，找一个无人的地方，默默地面对着樟木箱四下抚摸后再默默地打开看看，与父母和樟树有关的一切美好的回忆都浮现在脑海中，此时樟木箱子可以慰藉她那颗孤独的心；与丈夫或婆家不睦而失望痛苦的时候，打开樟木箱子看看，想想，父母和他们的爱就如同昨日一样……后来，随着儿女的长大成人，她又将这些樟木箱作为陪嫁品传给女儿，一代代传下去，这些樟木箱子就成为现在看来具有历史价值的收藏品。

香樟树，一种普通的树，没想到历史上曾凝聚蕴涵过为人父母者对女儿那般的深情和厚爱！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曾经靠树来寄托希望和情感等等的美好都已经不在了。

现在，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无论男女，只能生育一个，人们的观念也随之变化，只要是自己的亲骨肉，生男生女都一样，甚至还为生了一个“父母的贴心小棉袄”而喜而乐呢。既是独生的一个，那自然是千般宠，万般爱了。出生的时候虽然没办法种香樟树以庆贺，但出嫁的时候无一不是能陪嫁多少就尽量陪嫁多少，反正自己的一切将来都是留给女儿的。所以现在女儿出嫁时，陪房产者有之，陪轿车者有之，有的索性给一个巨额存折，任女儿随便花。但与传统相比相较之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存折上的钱再多，也有取光花光的时候，陪嫁的轿车再昂贵奢华，也有因使用而损耗、贬值、最后报废的时候。较之过去亲手栽种的樟树和用心打制的樟木箱嫁妆，还是后者来的深沉、厚重，既恰切地表达了为人父母者在女儿出嫁时的深情和厚望，又耐得住时间和岁月的洗礼，更值得回味和珍藏。

也许，现在缺少着的，就是那些远逝的厚重的生活和真纯的情感之美吧。真怀念那些远逝的生活和情感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