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坪之行
吴家坪之行,收获一路的风景,还有那纯朴的民情,那豪饮,那看似闲扯的收集素材之举,总之,是美不胜收。
5月4日—5日,我随古丈县移民局组织的“古丈县文艺家采风团”到吴家坪采风。吴家坪是凤滩库区重点移民村,处在古丈县高望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景点上。我们在石门寨通村公路与古高公路的结合部——茶头弯下车,然后沿着通村公路顺势而下,一路步行,前往吴家坪。
此时,已快立夏。这里是树的世界,绿的天堂,大自然用它那厚重的黛绿、深绿、墨绿、浓绿……带着生命的暖意幽雅地迎接我们的到来。目光所到之处,总是绿,绿,绿……绿色从这里出发,如海浪般朝四面八方滚滚而去,气势磅礴,填满了坡坡岭岭和沟沟壑壑,一时凝望出神,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染成了绿色。绿色又如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山风掀起一层层绿浪,仿佛要吞没我们这支十几人的采风队伍。身处绿海之中,我用手抓一把,满手都是绿色;我用嘴吸一口,满口都是绿色;吸进肚子里的是绿色,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也是绿色。绿色,是这里的精神;绿色,是这里的灵魂。
绿色牵引着我们走进茫茫林海。“犹抱琵琶半遮面”,在万绿丛中,公路蜿蜒而下,在林间时隐时没,若隐若现,有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媚态。我们沿公路走着,公路两边,树木丰沛茂密,仿佛凝成了绿色的液体,“滴翠”二字绝不是夸张,我们从林下经过时,几滴绿色的汁液滴在我的脸上,顿生一丝凉意。林间,小鸟来回纷飞,潇洒自在,其叫声清脆悦耳、婉转响亮,或是在对语应答,或是在动听歌唱,或是在谈情说爱……林下,草丛中开满了各种色彩的野花,如两条花带顺着公路铺展开去。那些野花中,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一个个抱成一团,挤成一簇,兀自争奇斗艳,默默开放,装点着山间的翠色。路下坎,有一株开花的桃树,枝桠粗细如碗,树皮青黑粗糙,可看见细小的条纹,叶如椭圆形,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粉红的花朵像刚从溪水里蘸过,鲜美的花瓣儿水灵灵的,欢闹着,嘻笑着,谁也不让谁,挤满枝头。望着满树如霞的桃花,我咏起了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路过一片油茶林。油茶树风姿绰约宛如一幅油画,光彩照人,墨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蓝宝石的光泽。树上结满了油茶苞,就像一盏盏灯泡挂在偌大的黛绿中间,格外醒目,老远就能看见。大家摘了几颗吃,又脆又甜,还有淡淡的香味,让人越吃越想吃。正在我吃得津津有味时,发现路边有一蔸矮油茶树,树上还残留着几朵油茶花,白的瓣,黄的蕊,十分雅致,就像几只白色的蝴蝶栖在上面。这让我感到吃惊,都快到夏天了,油茶花怎么还在开呢?我知道,油茶花的花期很长,从深秋一直开到冬末,可是花期再长,也不可能开到立夏啊?这让我想起乡间那些生育力极强的妇女,七八十岁了还能生小孩,真是“不怕天干,就怕地旱”,我不得不赞美生命!
经过一个山寨。由木板房和吊脚楼组成的山寨安静地偏于一隅,哪怕藏诸深山,它们也只是怯怯地盘着一块小小的地方,能够安身立足就心满意足了,绝没有再多的奢望。那一个个农家小院团着自己的身子,把漫长的日子纺成岁月的织锦,穿在身上,戴在头上。一层层梯田从山脚一直盘桓到山顶,如老妇人的裹脚布把村寨一层又一层缠起来,梯田的流线彼此相牵,起伏成波尖浪谷,蔚为壮观。田里有农人在犁田打水,左手掌着犁头,右手挥舞牛鞭,“啪——啪——”鞭花当空炸响,那么宏亮、那么清脆、那么悠扬。从寨中走过,两只小黄狗站在路边摇着尾巴,“汪——汪——”吠着,夹道欢迎我们,有人戏说,虽然没有迎宾小姐,却有迎宾小狗。两只小黄狗一路跟着我们,我们出了寨子,两只小黄狗就站在路口欢送我们。走了老远,我回头一看,两只小黄狗还站在寨口。
出了寨子,寨口有十几棵老枞树,冠盖如团云,根须如龙爪,褐色的树干,苍老的树皮,伸展出一枝枝巨臂,展示自己刻满岁月风霜的虬结的筋骨。这十几棵老枞树是寨子的风水树,所谓风水树,多是樟、松、柏、楠等长青树,关系着全村的风水命脉,一棵树就是一部天书,因此受到山民的悉心保护和关爱,而作为观光者,可千万别去碰它们。这时,山风吹来,松涛阵阵,站在树下,我听到血脉里有潮汐在呼应。路边,有一个粗壮的树桩,可以坐两三个人,有很深的裂缝,可以插进一只手,我将手插进去,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据说,这树桩是大炼钢铁时留下来的“纪念品”,树砍了,桩还在,并且几十年不腐烂,以警示后人:树也是有生命的!
一路上,一蓬蓬的三月苞树伫立在路的两边。三月苞红红的,十分饱满,缀在青青的枝上,清香四溢。单看一颗,就好像孕妇的奶头;若看一片,则是无数的红灯笼挂在枝上。用手轻轻一捏,汁液溢了出来,就像哺乳期少妇的乳汁一样十分充沛。大家围着一蓬三月苞树,摘着枝上的苞吃,吃到嘴里,一股清甜之味落入腹中,浸润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我说,该给三月苞改个名儿,叫做“奶头苞”,哪知一说出口就得到大家的赞同,就连同行的几个女士也赞口不绝,说名字改得好。这时有人即兴唱起了当地山歌:“路边有蓬三月苞,风吹苞树枝摇摇;有心摘苞莫怕刺,有心恋妹莫怕刁。”
沿路都有高大而挺拔的樱桃苞树。樱桃苞是大山的精灵,此时正是樱桃苞成熟的时候,一股股清香漫山弥漫,暖暖的,甜甜的。樱桃苞树的青枝绿丫伸到路边,一颗颗圆圆的红红的,比水还嫩的樱桃苞,挂满了枝头,在片片的叶脉上跳舞。人站在树下,不用攀枝就能吃到鲜嫩可口的樱桃苞。大家站在树下吃苞,大饱口福。望着一张张被苞染得绯红的嘴唇,我想起了“樱桃小嘴”这个词。为了赶路,大家又摘了许多樱桃苞,用油桐叶包着,一边走一边吃,这时有人唱起了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的插曲:“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莫说我们的家乡苦,夜明宝珠土里埋,只要汗水勤灌溉,幸福的花儿遍地开。”
远远地就听了溪水声。同行的李林筠说,下面的溪就是鱼儿溪,发源于高峰乡的龙颈埂,从鱼儿溪口注入酉水,也算是酉水的一条支流吧。我往源头看去,窈窕幽谷,绿意茫茫,再远处,则有轻纱似的薄雾缭绕,隐藏在薄雾中的山峦如尚未出嫁的村姑,羞羞答答。到了溪边,溪水清澈见底,可见溪底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清澈的水里,鱼在畅游,偶尔它们跃出水面,幽雅地舞蹈起来。溪中多巨石,如大象,如野猪,如老虎,如水牛……千奇百怪,千姿百态。溪边多古树,绿阴砸地,林中,藤是树,树是藤,有藤缠树,也有树缠藤,藤树不分。有一棵大古树,两根青藤从根部开始缠起,盘旋而上,直至树顶,树藤难分难舍。
下午两点多钟,我们到了吴家坪。
这是一个十分宁静的山寨,四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小溪的两边,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均为石头砌的围墙,房前屋后栽有桃李果木,绿荫醉人,空气里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清香。溪上有两座小巧玲珑的石拱桥,将两边联成一片。溪两边青山连绵,绿色从山顶流下来,与溪水融为一体,到底是青山染绿了溪水,还是溪水染绿了青山?我看两者兼而有之。绿色爬爬进农家小院,于是就有了“苔痕上皆绿,草色入帘青”的诗句。
快进寨时,李林筠说,寨旁有一座石拱桥,约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我们沿着小路往石拱桥走去,这是一条古道,全为青石板,不要小看这青石板,它们被无数先人的足迹磨得平滑如镜,它们是一部部石制的史书,我们也许永远打不开了,但只要它们还在,我们就能闻到历史迷人的气息。没有公路前,是吴家坪及附近村寨上古丈、下沅陵的大道。左边悬崖绝壁,壁上荆棘丛生;右边下坎,溪水哗哗流淌,溪边杂树生花。到了石拱桥,一条山溪从山涧流下来,撞在石上,水珠四溅,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响,滴在我的脸上,心中顿生无限快意。
寨口便是村民刘红的院子,翠绿幽篁,石墙围绕,院前是通村公路,正在硬化,不时有拉着砂浆的卡车路过,司机伸出头来和村民们打招呼,公路下坎就是鱼儿溪,这是我们此次采风活动的落脚点。此时,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十几个村民走出来迎接我们,村支书陈光波笑呵呵地说,我们村里从未来过这么多的文化人,难怪昨夜烧火时,火在笑,这就是农村人说的“火笑有客来”老话。说到“文化人”,我感到汗颜,我算什么文化人,顶多只能算个“码字者”,不过村民们的盛情却是应该笑纳的。
村民们早就准备了好丰盛的午餐,桌子已经摆好了,菜也上好了,酒也倒好了:土鸡、腊肉、米酒,远远的就能闻到香味,“万事具备,只差东风”。此时,我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乡镇工作的时光,我曾在乡镇工作了14年,每次到农家,农民朋友就用土鸡、腊肉、米酒招待我,让我肉饱酒醉。“酒肉穿肠过,朋友心中留”,正因为农民朋友多,使我在乡镇工作得心应手。看着那一片片巴掌大、一指厚的腊肉,金黄金黄的,满满的一大锅子的腊肉,我们早已馋涎欲滴。落座后,在村支书陈光波的带领下,村民们纷纷给我敬菜和敬酒,于是,我连吃了八片腊肉,都不觉得腻人;连喝了三碗米酒,也不觉得醉人。
吃完饭后,我们又随村干部去水库里取鱼。我们步行四五里路来到水库,这里是鱼儿溪的出口,湖面宽阔,碧波荡漾,十几口网箱排列在湖中,几只麻色的野鸭在湖边的草丛里漫步……阳光在湖面上跳跃,阳光在享受着湖水的滋润和爱抚。我们把船摇到网箱边,几个人站在网箱的踏板上,提起网角,顿时,鱼活蹦乱跳起来,我拿起网篼,网了八条六七斤重的麻鲢鱼……
晚饭,主菜是鱼,满满的一大锅子。大家围在一起,一边吃鱼,一边喝酒,沉醉于鱼香酒醇中。于是,我又豪饮起来,连喝了三碗米酒。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哪来得那么大的酒量啊?村民们夸我是海量,在酒席上,我这人经不得别人劝,不是我好酒,而是“宁愿伤身体,不愿伤感情”,我想:我大老远从城里赶到这里,不就是要和村民喝就几碗酒嘛!不喝它个一醉方休,又怎么对得起人啊?此时,我早把那句“出门老婆有交代,少喝酒来多吃菜”的警句忘得一干二净,因为酒是感情的桥梁,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正当我和村民们喝得上劲的时候,妻子打电话来了,叫我少喝点酒,我说,不多,只喝了三碗。妻子说,三碗还不多?那要喝几碗才算多?电话里都闻到你的酒香了。这酒香也怪啊,一路翻山越岭,竟然随风飘到了城里,飘进了家里,向妻子告状。不过,我想,那晚妻子也一定会醉的。
虽然快立夏了,但是山寨的夜晚,山风沿溪谷而来,风中夹有丝丝凉意。吃过晚饭后,主人家刘红烧起了一堆篝火。“伙伴,伙伴,有火就有伴”,大家酒意甚浓,围火而坐,一边喝茶,一边扯谈。所谓采风,其实就是一路走,一路看,然后坐下来和老百姓扯谈,从中挖掘自己需要的东西,为往后的创作积累素材。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和老百姓扯谈,不爱记笔记,也不爱录音,如果那样的话,老百姓会受到拘束,被你的架式所吓倒,闲谈就无法进行下去,你也挖掘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因此闲谈时,我看似漫不经心,漫天过海,没有主题,其实我在用心记,写作的时候再慢慢回忆,采访时的情景便会如泉水般涓涓流出来。我们东扯日头西扯雨,没有章法,随便乱扯,扯到哪里算哪里,想到什么扯什么。从扯谈中我了解到,吴家坪民风纯朴,几十年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村民勤劳善良,热情好客,历来坚持晴耕雨读,从村里走出去成为国家栋梁的人不少。
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四,大家谈兴正浓时,村主任李祥说,大家快看啊,你们一来,月亮都提前圆了。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才十四啊,月亮怎么就圆了呢?我抬头往天空一看,果然月亮很圆很圆,挂在蓝天上,如刚出浴的少妇,水淋淋的,鲜嫩嫩的,十分丰满,十分诱人。月光从高空中飘落下来,又如害羞的少女,在山寨里轻轻行走,身后是轻轻滑过草尖的夜风,是三两声清幽的夜鸟……大家都往天上看,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呀,月亮真的圆了!是啊,万物通人性,心里的月亮圆了,天上的月亮就圆了。
闲谈一直扯到零点,大家兴致仍浓,谈笑风生,若不是第二天还有采风活动,不知要扯到什么时候才是个了。闲谈散后,我们分散宿在农户家里。乡村的夜晚,少了城市的喧哗,却无意中多了几分的恬静。月光在山寨里缓缓流动,一切都那么安静,一切都那么祥和,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它那沉稳的心跳和轻轻的脚步。睡在床上,听着寨前的溪水声,听着屋后的鸟鸣声,听着四周的山风声,我进入了梦乡……梦中,我变成了一只老鹰,在吴家坪的上空翱翔,阅尽吴家坪的风景。那么,此时吴家坪是否也在做梦呢?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离开了吴家坪,在鱼儿溪码头上船,在村民们的带领下,乘船前往大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