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怀念我的姥姥

2012年4月6日姥姥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3岁。记得3月初一家人刚刚热热闹闹为姥姥过完了93岁大寿，一直以为姥姥成为百岁寿星是没问题的，没想到老人家的生命却在那一天戛然而止，那几日让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之痛，仿佛思维也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直以来想为姥姥写点儿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总感觉这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用来描写母爱和姥姥的不平凡都会显得贫乏和苍白。

姥姥生于1920年，姥姥的一生经历了民国、战乱、解放、饥荒、文革动乱、改革开放，姥姥的一生可以说是中国百年历史的见证人。姥姥出身于河北省乐亭县一个农民家庭，太姥爷是一个善于经商知书达理的人，所以姥姥作为家中独女，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现在家里还保存着姥姥20岁时和太姥爷的合影，年轻时的姥姥漂亮端庄，绝对是一个大家闺秀。

20岁时姥姥和姥爷结婚了，姥姥的贤惠和孝顺是出了名的，因为姥爷是家中长子，从小在家可谓娇生惯养的姥姥进门就承担起一个大家庭的生活重担，上有公婆，下有三个年幼的小叔子和小姑子（小姑子后来因病夭折）都需要照料还要做饭、做针线活儿等。太姥姥（姥姥的婆婆）绝对是一个典型的封建社会的老婆婆，每天盘腿坐在火炕上抽着烟袋，不干任何家务，自己年幼的孩子也不管交给儿媳妇照顾。每天早上姥姥先要给公婆请安，给二老倒痰盂，再请示做什么饭，虽然那时吃的很单调但是绝对不可以不请示，否则就会被责怪“这么大家子你就做主了？”饭做好了要盛好递给公婆，而且老家的规矩，公婆在儿媳妇不能上桌吃饭，姥姥接着要喂最小的小叔子吃饭（当时只有两岁），那时没有更适合小孩子的食物都是一口口把饭嚼烂喂给孩子，常常是等喂完了小弟弟自己也没胃口了，一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姥姥才得空扒拉几口饭，别人吃完了按姥姥的性格哪好意思一个人坐那儿吃个没完，草草吃几口赶紧下桌收拾碗筷去了。

1980年时太姥姥来哈住了一段时间，姥姥那时都已经60岁了，姥姥依然是做好太姥最喜欢吃的饭菜让老人先吃，自己在厨房对付一口，始终没有上桌吃饭。姥爷的三个弟弟1990年左右也都成了老年人，他们想念老嫂子，难忘当年嫂子对自己“老嫂比母”般的照料，千里迢迢来哈看望姥姥。每当姥姥讲起往事，我多少对姥姥当年面对刁婆婆的隐忍和逆来顺受有些不理解，姥姥却没有一丝怨恨，只是淡淡的说，老人家就是老人家，年轻人没有理由挑老人的不是，而且一家人居家过日子不能太较真儿。真真让人佩服姥姥的孝顺、贤惠和宽容、豁达之心。

姥姥育有七个子女，老年又有了十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之后又有了重外孙和重外孙女，一大家人每逢节日四世同堂，其乐融融。这么多子孙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容易，可姥姥就能做到，孩子们都认为自己是老人最疼爱的人，那是因为姥姥把太多的爱都分给了别人啊，唯独很少考虑自己。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最高境界的善行就像水的品性，泽万物而不争名利；最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心胸沉静而深不可测，待人真诚、友爱和无私。正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也就没有怨言。

姥姥的性格正是如水一样，悠远绵长，她教会我们最重要的一课，人要有博大宽广的胸怀；

如水的性格，宁静、深邃，我们需要宁静的思考，无须繁冗华丽的语言，纯洁朴实的观念在心中积淀，于是天地万物都将囊括在胸；

如水的性格，一如既往，奔腾不息，而付出不一定就有收获，与其反复回首哀伤，不如似溪流般潺潺继续向前流淌，付出只是一个过程，无论收获与否投入本身就是最大的收益；

如水的性格，平淡，清澈，豁达，宽容，柔和，一如既往。

可是在当今飞速发展的经济社会，人们更加讲求效率与公平，那么这样如水般柔弱的个性是不是不能与时俱进了呢？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而今我豁然开朗，人们付出时总会关注收获是否配比，人们在得到的同时总会希望怎么能获得更多，简言之就是人性的不满足吧，可是不满足一定要有度，这样必然要有一种力量与自身的欲望相制衡，而如水的性格恰恰能起到这样的作用，有道是，厚德方能载物。唯有此二者相互协调相互促进才能无往而不利，正如大江东去，生生而不息。

姥姥一生都是那么好强，那么干净，直到去世，在我的印象里除非生病，就很少见她躺在床上，但凡有一点精神都是穿戴整齐，用小镜子照照头发是不梳齐整了，扣子是不扣好了。姥姥去世前的五年时间里，因为小脑老化腿脚迈不开步，坐上了轮椅，一举一动都需要搀扶照顾，那也一直坚持去卫生间方便而且要关好门。我明白姥姥活的是一种尊严。姥姥是一个最不愿求人和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老了不能完全自理让她很自责，每周末给姥姥洗澡、洗头、洗脚、剪指甲换洗衣服之后，姥姥总是客气地说：“总是累着你，谢谢你吧。”每次犯心脏病或哮喘病家里人在跟前伺候老人，一旦病情缓解一点能说出话来，姥姥第一句话总是说：“谢谢你们，快去歇歇吧，都累坏了。”即便当时再困再累，这一句话暖人心啊！姥姥总是这样客气，无论是谁帮助了自己，哪怕是最亲的孩子们，都要说谢谢。现在想来每到周末我多么希望还能有机会给姥姥洗洗澡、洗洗头、洗洗脚，多么想听到姥姥说：“我也帮你搓搓背吧。”虽然姥姥自己站都站不稳，手也经常颤抖，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怎能帮我搓背呢，可我最了解姥姥是发自内心说的，她不想麻烦别人，她也想还能帮别人做点什么。有一次我缠毛线，特意让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的姥姥帮我撑着线，我来缠线团。她是那么高兴自己还能干活儿，那一次老人家笑得是那么开心！

姥姥的人生哲学是“吃亏是福”，她一直这样教育子孙，自己更是这样做的。正如水的性格一如既往，付出不计收获，付出本身就是最大的收益。姥姥在从老家和姥爷一起来哈尔滨时参加了工作，后因为孩子多要照顾家才不得已辞了工作，后来到老时没有养老保障一直是姥姥一生的遗憾，虽然孩子们非常孝顺争着每月给老人生活费，但是要强的姥姥始终认为自己给孩子添了麻烦拖累着孩子们。记得姥姥50多岁时在街道成立的幼儿园当保育员，姥姥对孩子耐心又细心，幼儿园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可亲可敬的刘奶奶。一次一个孩子生病在家，爸爸妈妈喂药就是哭闹不吃，没办法孩子家长带着药到家里来找刘奶奶，说也奇怪，姥姥给他喂药乖乖的就吃了不哭也不闹了，之后都是姥姥帮着照看孩子，孩子很快病好了，孩子家长别提多感谢了，提着水果来看姥姥，姥姥婉言谢绝了。姥姥在幼儿园里就是这样默默地做着本职工作，经常会因为忙活得浑身是汗又去旁边食堂给孩子们打饭而让外面过堂风吹得受风起一身疙瘩，可从没听她埋怨过，也从不和别人计较自己干的多别人干得少。姥姥教育孩子亦是如此，如果孩子在外面和别人打架了，回到家总是先说自己的孩子，再问究竟，让孩子明白再有理在外面和别人打架就是不对。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原本只靠姥爷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生活困难可想而知，特殊时期就更加雪上加霜，一锅高粱米粥就是全家人的一顿口粮了，榆树钱棒子面窝窝头都成了美餐了，姥姥总是等一家人吃完把锅里倒上点水，刷锅水就是姥姥的一顿饭啊，还要干那么多家务。因为生活困难七个孩子中两个因生病虽然尽力救治还是落下了残疾，还有一个在参加工作后因精神受了刺激患上精神疾病，这些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和不容易啊。文革期间姥爷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挨批斗，在那个年代给一家人带来了莫大的灾难。姥姥依然日复一日操持着家，为增加收入揽一些加工棉衣的手工补贴家用，自己把一切痛苦都埋在心里，让孩子们安心的上学、工作。姥姥的外表是那么柔弱，内心却是如此的坚强！她的性情如水般宁静、深邃，她教会孩子们最重要的一课，人要有博大宽广的胸怀，能容江河湖海，惊涛骇浪并不可怕，因为您早已知道，大地是广博的，一切风浪终会平息。

1981年姥爷因多年严重的哮喘病、肺气肿合并肺心病医治无效过早离开人世，家庭重担都落到姥姥身上，还有三个儿子没有成婚，我和哥哥也生活在姥姥家。我和哥哥从不到两岁就生活在姥姥家，直到高中毕业参加工作才回到父母身边。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姥姥有做不完的家务，还要去街道幼儿园上班，还要照顾我们。我们住的地方离纪念塔只有不到500米的距离，邻居家的姥姥们经常去江沿早市买菜遛弯儿，我还问姥姥咋不常去走走，姥姥说不是要给你们做饭怕耽误你们上学上班嘛！的确是我们从小体质就好，没有胃病，都是姥姥每顿饭都按时按晌的，汤汤水水，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是每顿饭都不对付，变着花样做。

我懂事一些看到姥姥忙完家里忙工作很心疼姥姥，也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有时我会剥上一把瓜子仁儿，自己舍不得吃等姥姥下班让姥姥闭上眼睛张开嘴，给姥姥吃瓜子仁，小时的我希望姥姥高兴地夸我懂事。姥姥有一个装麦乳精的铁罐用来装老式杂瓣糖，最盼望吃晚饭没事时姥姥分给我们糖吃，最喜欢凉丝丝的薄荷糖和甜中带酸的橘子瓣儿糖。高中时学习累了，姥姥总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水果洗完切成小瓣放盘子里端给我们吃，杂瓣糖和水果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美食，以后无论如何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姥姥很少说教总是用行动告诉我们，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好了才去做，对谁都要有礼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我怎样做人。姥姥经常告诉我们要多做好事，大院里各家订报，我和哥哥就常常帮各家分发报纸、送信，冬天帮邻居老人倒炉灰。上小学时，班级动员大家学雷锋做好事，我和两个同学组成“贴心人”小组，经常帮院里一家五保户老人干家务，收拾屋子、倒水、洗衣服，入冬封窗户，过年帮着扫房，自己花钱买来年画给老人贴墙上。当时毕竟是孩子，时间长了就懈怠了，因为干这些活儿会占用很多课余时间和玩耍时间，有时偷懒不愿意去了，是姥姥常督促我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样我们坚持了三四年直到老人相继去世。因此事，加上学习优秀，多次被全区和全市评为三好学生和文明青少年。这要感谢姥姥的教育，获得多少荣誉并不重要，更主要的是这些年少时的经历培养了我助人为乐的热心和爱心以及做事有始有终的恒心，让我一生受益！

后来我上班做了财会工作，姥姥常常叮嘱我：财会天天接触钱财一定要管好自己，不是自己的钱，一分都不能动。结婚以后姥姥常常嘱咐我要和公婆好好相处，对老人呢说话语气要好等等。姥姥，您叮嘱我的事情请您放心，我都做到了！

记得1980年姥爷还在世时回了一趟河北老家，回来时千里迢迢带回两个旅行袋老家的特产水蜜桃，这可乐坏了我和哥哥，可是没想到姥姥姥爷却决定分成十几份，一袋袋封好，让我一家家送给邻居们尝尝鲜，当时我那个心疼和不理解，却又不能不听话，只好照办。想想现在高楼里的邻居老死不相往来，比起那时一家有事都来帮忙的几十年的老邻居们，深厚的感情真是太难得了！姥姥姥爷都是这样待人真诚、友爱和无私。

姥姥从来不说人是非，这对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来说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未动迁之前我们住在中央大街辅街一个大杂院中，房屋还是前苏联人在哈尔滨盖的二层小楼，一条拐角式的大走廊住着10多户人家，格局类似筒子楼，大走廊每家门口狭小的两三平米就是各家的简易厨房。在我印象里姥姥就很少串门子，她说从小就没这个习惯，但是她和邻居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一家家住的那么拥挤就没见姥姥和哪家发生过矛盾，大家都亲切地喊姥姥“刘娘”。家里三个舅妈和姥姥也相处得亲如母女，因姥姥天生勤快，家务活儿能自己干的绝不使唤儿媳妇，儿媳妇也个个孝顺懂事。姥姥处事公平从不评论儿媳、姑爷是非，这样让孩子们和老人更加亲密无间。这就是姥姥处事高明之处吧。要说这种高明其实就源于一种"简单"：以一颗清澈之心对人，以一颗真诚之心待人。

姥姥80岁时我的两个舅舅因病先后去世，当时我们最担心高龄的姥姥无法承受丧子之痛，但是老人家坚强的挺过来了，当时四舅和四舅妈怕姥姥触景生情太难受，把姥姥接到自己家悉心照料，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苍老了很多，腿因小脑老化迈不开步，走路艰难，生活起居多需照料，身边不能离人。

07年我爸妈和哥哥在松北区买了房子，哥哥把姥姥接到家里，毕竟空气好适合老年人生活，屋子宽敞可以坐轮椅，屋里屋外来回转转看看，视野也开阔。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们都经常去看望老人家，老人家特别喜欢热闹，坐到跟前听大伙儿聊家常，孩子们走时姥姥必须要摇着轮椅送到门口，问“还什么时候来啊？”要是听说工作忙还要嘱咐“忙就别总跑了，别惦记，我挺好的。”姥姥总是忘不了替别人着想。

姥姥一生经历这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事，却从没发过牢骚，她常常讲起从前的事，仿佛每一道坎坷都是一种必经的生活磨砺，既然来了就慢慢接受。接受一件件痛苦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从姥姥身上让我看到了什么叫贤良淑德、饱经沧桑、外柔内刚和与世无争。上学时姥姥很少唠叨我学习，每当我学习厌倦时，只要姥姥在身边，或是里里外外忙着家务或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就会不自觉的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认真看书做作业。想想姥姥给予我的无声的动力和氛围真是很神奇！

姥姥的一生就是一本书，让我们一边成长一边体会，是需要用一辈子来读懂和体会的书，这本书让我们一生受用不尽！姥姥虽然没给子孙留下什么钱财，可是她给了孩子们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她给了孩子们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以及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精神食粮！

如果说母亲的爱是无私的、博大的、神圣的，那么我想说的是，姥姥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感激姥姥无私的、默默无言的爱，您对我的如此厚恩，叫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啊！唉！我能做的只是在您年老不能完全自理的情况下帮您洗洗澡、洗洗衣，给您买几件衣服和您喜欢吃的东西而已，而这些比起您对我20年的养育之恩都太微不足道了。姥姥啊，您对我的爱，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直向往着这样的境界。姥姥可以说绝对具有这种水的品性，一生清清白白做事，明明白白做人，姥姥的一生看似低调，其实远比哲学家阐述的人生哲理还要深刻百倍，入木三分。姥姥的一生就是这样很平凡而又不平凡，正所谓，伟大出自平凡！

如果真有天堂存在，愿我伟大的姥姥和姥爷能在天堂里相聚，在那里一起幸福地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