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不会忘记的
爱有多种,亲情的爱,永远不会变,所以最让人难忘,最让人挂怀,那是一生永远拥有的财富,是应该珍惜一生的收藏。爱爸爸,爱妈妈,这种与生俱来的爱永远是我们心里的追随。问好,作者!
一
上午,从传达室送来了报刊杂志。同事说好像杂志里刊了我一篇文章,翻开浏览,看到题目之后我却不再高兴,重读后,我哭了。泪流满面中,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父亲慈祥的面容。
那是一篇写在五个月前的文章,那时,父亲刚刚离世不久,带着一颗伤痛的心,为了心中那万千的不舍和牵挂,更为了寄托无尽的哀思,我和泪写了那篇文字。
从那以后,因为怕勾起母亲的伤心,无论是电话还是相见,我们总是尽量避开与父亲相关的话题。渐渐的,时间漫过了最初的痛彻心扉,趟过了之后的长夜无眠,终于有了平复的感觉。原以为,过去了便会慢慢地淡忘,即使是至亲至爱的人,至真至纯的感情,即使是生我爱我养我的父亲,到头来都会在记忆的河床上随风飘向不可知的遥远。
一个多月前的清明,我终于知道,有些回忆是深植在记忆岩壁上的松柏,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管岁月有着怎样的变迁,那松柏会永远的挺立。也就从那天起,我知道,我的父亲,会是我沧海桑田不变的深爱,不变的记忆。
二
那天的清明,当车子临近陵园的时候,我的喉头就开始了梗阻的蔓延,眼前老是父亲笑微微背着双手佝偻着身子在老街的路上走动的影子。记忆里的那一天,是父亲第一天服用止痛片的日子。午睡后,上午还呕吐疼痛的父亲,精神出奇的好起来了,他告诉妈妈和我,身体已经无事了,要去街上溜溜弯。出门前还特意问了我,搭乘的车子什么时候来,号码是多少?我随口告诉他是6906。岂料,当我于二十分钟之后急急忙忙走进那辆牌号为9609的车子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父亲并没有去遛弯,就在车子外不远的地方。
那时,初秋午后的阳光正炙烈地烧烤着大地,烈日当空的路上,行人,电瓶车,摩托车熙来攘往,更有各种颜色各种规格的四轮子车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像赶场。车水马龙的路口,父亲瘦小的身子站成了一棵瘦骨伶仃的老树。穿着那件半旧的短袖白衬衣,顶着满头的白发,面向大路,忘了戴眼镜,睁着那双害着白内障的双眼,伸着头,背着手,弯着腰,盯着川流不息的车子在一辆辆看车牌号。
车开始前行,蓦然中,我恍悟到了自己把6和9颠倒了。隔着玻璃,车内,愧疚的我想喊不敢喊。车外,父亲开始了蹒跚的移动,嘴巴蠕动着,眼睛还在一个劲的看。眼看着父亲的眼睛看向了我坐着的车子,我的心里巴望着父亲也犯和我相同的错误,再把9和6换个个儿,我的双手半伸着贴向玻璃,嘴半张着,想等待与父亲视线相遇的时候说回去吧,爸爸,我在车里,我走了。眼看着就要四目相对了。我的手已经开始了挥动,却又见父亲失望地摇头后又看向了别的车子。那天,直到我到家后打去电话,父亲还在问,你后来是怎么回的家?我都找了好长时间,怎么就是没有看到那辆白色的6906的车啊?
直到今天,我还是后悔,那是我今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事后我曾经无数次的问自己,为什么会说错了数字,为什么在看到父亲的时候不走下车子走到父亲的身边喊一声,并陪着老人家走回家?我的时间就那么珍贵?那是八十岁的老父啊!而且还是个耳不聪,眼不明,行动迟缓重病缠身的父亲啊!后悔,永远只是迟到的醒悟!而有些醒悟却会成为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三
清明那天,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父亲。青龙陵园的安息堂里,父亲长眠在那只小小的骨灰盒里,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骨灰盒前,父亲从那张黑白照片上看着我们,一如生前的慈爱,一如生前的睿智。衣服是半旧的衬衫,带着笑,戴着眼镜,瘦削,年轻。照片上的父亲还是六十岁退休时的模样。依稀中,我似乎听到父亲在对着一班的大孩子讲课。抑扬顿挫的声调,不怒自威的表情。
面对着父亲的骨灰盒,面对着父亲的遗照,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火葬场里的师傅替父亲洗澡的情景。一位师傅的手里拿着沐浴露,一位师傅的手里拿着莲蓬头。父亲躺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两位师傅仔细地为父亲洗了今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淋浴澡。
父亲一生节俭,在我的记忆里,他都没有享受过这温水淋浴,曾经有一次,父亲从街头的路边捡了一只沐浴露的空瓶子,回来后戴着眼镜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笑着和妈妈说,老太婆,猜猜看这是什么?沐浴露呢。现在洗澡都不要肥皂了。妈妈笑着父亲的孤陋寡闻,打趣着说要不要也去洗澡房洗一次?父亲哈哈笑着问母亲,还赶时髦了,嫌我脏啦,听说洗一个澡要十五元钱呢。我是舍不得那钱的,用点热水在身上擦一下就成,几十年都过来了么,再说,还不会感冒。
父亲对自己的节俭是可以用抠字来形容的,他常常说,布衣便可遮身,蔬食有益健康,吃饱穿暖足矣。可就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对儿女们却倾尽了心力,倾尽了爱。
就在父亲走之前的第七个月前,父亲清早就打来电话要我去拿馒头,他说就要过年了,知道你们喜欢吃,这一次加工了好多好多的馒头,让你们吃个够。接着又说你妈妈已经去了加工点,估计也就个把小时就有热馒头吃了。电话里父亲反反复复叮咛要我路上小心,赶早回去。那天的上午,父亲足足打了我六七个电话,每一个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到?到了哪里了?说老实话,当时的我都嫌烦了,我嫌父亲的唠叨啰嗦,我还暗自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老年痴呆症了,怎么催问个不休呢?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到了,父亲看到我后说的话却让我无语凝咽了。父亲长吁了口气说这下我放心了,知道吗?昨晚上我做了个噩梦,说是你遇到了车祸,大清早起来,一只好好的热水瓶又碎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想说还不敢说,我的心跳得慌。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打你电话,我想只要电话是通的,你就是平安的。
四
清明扫墓归来的傍晚,老公问我,假如父亲此时还活着,就坐在太阳底下笑着,你高兴吗?假如父亲此时还活着,却得了痴呆症,活着只是个失忆的老人,你要吗?假如此时父亲还活着,是一个需要你全身心付出的卧床老人,而且大小便失禁,你能够无怨无悔吗?对着老公的一连串假如,我苦笑着告诉他,爱是不会忘记的。假如现在父亲还活着那该多好!可是,世上有多少个假如能够成真?又有多少个如果可以重来?如果真的假如能够成真,我愿是一个没有后悔的女儿,我愿为父亲做好一切。假如真的有来生,我愿意来生还做我父亲的女儿,而我的父亲还做我最亲最爱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