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后山上的一棵树
一棵树,寄托着对人生的思考。那树下,曾经有童年的嬉戏和快乐,也正是在那树荫的庇护下,才有后来的成长,才会有先人的安息。
离开家乡不觉已经多年了,多年未回到家乡,那里的事物应该有了许多变化了吧?此刻若我踏足家乡,那里应有许多我熟悉的人已经逝去,而又有许多正走来的人我却觉得陌生吧。至于那些看似不动的植物,我想,这许多年了,就算它们还在原处,而周围也应当有许多新生,或者也把它们掩映藏匿,我难以索取当年的踪迹了。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空想,毕竟我还是没有回到家乡,那里的人与事,山与水,草与树,于我都是那么遥远,那么淡然。我能知道的它们的变化,都只是从有时与亲人通电话时的道听途说而已。我只大约知道某些事物是有了些变化,至于那变化的分毫,我却少有真实的感触。一切只恍若隔纸,一切事实从文字上表达出来,总与原来有了差别,所谓原汁原味,那是表达不出来的,只能亲身体会。
当然,有些事物,现在的确不在我身边了,可是我还是不能说对它们毫无感触了,不,有些事物尽管现在,甚至以后也不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而此前曾经我历览过的它们,于我脑海中却依然清晰,尽管岁月不停流逝,彼此相隔遥遥,可是它们于我记忆中却总不褪色。这也许就是当时感触的深,印于现在是此时记忆中的真吧。有些事物真的可以如陈酒,越存放得久而越醇美的。人有时候是可以在回忆中醉倒的。
现在说起家乡,除了亲人,祖屋,能让我醉倒的是家乡后山上的一棵树。家乡的后山其实是十分普通的一座山,上面既无飞泉,也无奇石,更无怪树,就别说珍稀动物了。只有一棵树,在我当时的眼中是有点怪的。
我现在回忆的是我的童年,距今少说也快有三十年了。那时改革开放才伊始,在我们那些贫穷落后消息不发达的山村,跑出大山,哪怕是到城市里去乞讨的人也是很少的,大多数人都还是窝在村里耕地,那日子自然是清苦,可也不乏乐趣的。后山的那棵树就是其中之一处可寻乐的地方。
那时由于此前的大炼钢铁运动把山上的树几乎砍光了才过不久,而人们烧菜煮饭还是用柴火,而耕牛又要吃草,所以山上的植物并不茂盛,远近都几乎可以从不多的几棵树间看到那半红的土地。那时的生活真的很艰苦,光分田到户不久,很多家庭还处于半饥饿状态。由于耕作的辛苦,生活的拮据,人们只好从精神上养活自己,所以农闲打柴时或者上山放牛时,也会找些乐事,玩意儿,如此打发贫瘠的生活。而后山上有一好去处。
那是路边的一大块的石坪,在石坪的一侧突兀地立着一根石柱,石柱粗大,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柱高大约二米余,一侧壁直,一侧稍微有点斜。就在石柱下的石头缝里,竟长出了一棵树,我不知道那种树的学名,但长势却与榕树有点儿相象。它身体苍老而虬曲,歪歪扭扭地从石柱稍斜的一侧爬到了石柱顶上,然后从上面向四周围伸出枝叶,远看俨然是石坪上撑起了一大把绿伞。就是这么个去处,几乎成了村里人的最喜欢去的地方。
若在炎炎夏日,那自然是最好的消暑好地方,因为有山风吹拂,有绿荫盖顶,那自然是一潭难得的清凉。所以上山打柴的人们经过此,都会把柴放下来,休息一下,男的抽上几口水烟,女的闲聊上几句,等精力充沛了再把柴挑回家去。而那些到山上放牛的小毛孩可是几乎大半天也呆在那里,有的带来棋盘,在那里下棋;有的则是玩扑克;有的什么也不干,干脆在石坪上睡一个有鸟语花香相伴的午睡;有的爬上树上,荡秋千;年稍长的,认得字的,也会拿来自己喜欢的书来看,有时可能是看武侠小说入一迷了吧,会突然抛下书本,摆上一招半式的。一切好不怡然。在那里,烦恼可以让山风吹走,艰苦可以让绿荫融化,清贫可以让鸟语花香滋润。枕着大石坪,望着树间漏下的蓝天,你大可以作你的白日梦。
秋来,那里也还是个好去处,虽然风开始转凉了,但还不砭体,正好沁人。而树叶微黄而未落,一切仍旧盎然。而此时更多了一个乐趣,那就是树上的果子已经熟了,鲜红鲜红的,挂满了一树,远远看去,那已经是一把红彤彤的大伞,那时你爬上伞的任何一枝,都可大饱口福了。那果实浆汁丰富,味稍酸而甜,如桑葚一样,却可以坐在树上吃,不用象采桑葚一样要弯下腰,那架势自然更吸引调皮的我们了。在高处乘风的感觉是远要比在低处承受压抑要好,要迷人的。至于吃腻了,下树,仍然吹牛,玩扑克,下棋,或者看书。其乐无穷。
春天是好时节,欢乐不会少,自不必说。至于冬天,那里竟还是不缺少乐儿。风真的很是凛冽了,但石柱总有背风的一侧的。我们从家里带些红薯,或者就跑到山边的旱地上挖一些红薯什么的,然后找来几块干土或者石头,再捡些枯树枝,在那里生火,既可以取暖,又可以把红薯放入火碳中,然后继续玩扑克,吹牛,下棋,看书,作白日梦……一局棋牌下来,或者一梦醒来,那火中已经飘香了,然后就是大啖美味,好不快意。
而此树上的叶子,尽管到了最冷的冬天,也是不会全落的,总不会给人一种光秃秃的感觉。它就如我们那时的生活,尽管遇到了最拮据的日子,却仍然会有乐子等着我们去发掘,总不会给人穷空无望的感觉的。我们的四季就在那忙碌却饶有兴趣的氛围里过去,生活的盼头渐渐到来。那棵树虽然渐渐老了,但仍然每年发新枝,仿佛还大有奔头。
家乡的后山,其实是乱葬岗,村里的人老了,就往山上走,变成一个小土堆。而我们这些小的就在小土堆之间放牧我们的牛,牛把那些家中人灌输给我们的对前辈的思念吞下去,然而经过反复的咀嚼,就酿成了用不完的力量,去翻新那一块前辈留下的土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土地总会长出新芽,我们总会尝到新的果实。人会老去,而土地永远青春。
后山那棵树,仿佛是我们与老人之间的休息站,它似乎不动声色,却洞察了这一切,所以它撑开绿盖,让我们在清苦中有了乐意的庇护。而它本身却也只是扎根于贫瘠的石缝,却毫不诉说成长的艰苦。对于它,在苍老的躯干上生枝发芽,长叶结果,都好象是自然而然的事,而为我们带来乐处也只是举手之劳。它从不需要我们的恩惠与馈赠,它只是无声地把焕发精神的力量悄悄地给予我们。这如我们的前辈,默默耕耘,只为无要求地奖励后人,让梦在清贫地基础上生长,繁荣。
时光流逝,我们逐渐走上了富强的道路,我们远足他方,只为把梦作得更丰富多彩。于是我们走出了后山,我们踏上了前途。我们在一个异乡驻足,扎根,然后又让我们的后辈把那里称作了故土。他们渐渐地对我们原来的故土了解不多,知道的甚少。他们认识的父辈所从来之处只是我们口中的传说。那些清贫那些苦趣在他们看来只如剪贴画,能剪在脑海中能贴在心坎上就很不错了。是的,人往前走,不能总拖着既往的箱子,那是累赘,有些东西我们真的要放弃,不用记起。但人总是有阶段的,所以遗忘也是有阶段的,在我现阶段,我却对后山上的那棵树不忍丢弃,尽管是记忆。
我也走远了,对于后山的树,我也很少机会再去亲手摩挲它的春秋与枝叶了。只是我在夜静更深难以入睡的时候,我儿时的那些梦还是会不自觉地跳到我的眼前,让我觉得往日历历在目。
生活抛弃清苦后的安逸让我多了许多方便,但似乎没让我多了更多的乐趣,人与事好象都不如从前那样容易通达,知心只是渺渺之事,太繁复的物质,似乎并没有让我从中取得更多的精神怡然。我有了更多的烦恼,是因为还有许多物质的诱惑,我得不到。有时想,自己的心灵是否需要一次清空,让那许多的欲望从旁而落?让心中有更多的空间去回归过去,回归永远能调节自己,永不会让梦想枯竭的自然?灵魂有时真的需要一块净土的庇荫呀。
于是每每我在梦想与现实纠结难分之时,我会想到家乡后山上的那一棵树,我知道,自从我们远走了,它树下的人影就少了,但它却仍然伸展着它的绿枝,时序至而结下美味的果实。而后山上的那些小土堆,也不因雨水的冲刷而跨蹋,而是长出了绿茸茸的青草,年年茂盛。
是的,后山已经绿草如茵,树木参天了,我们所从来的地方已经长成我们曾经心中的绿原了,我们眼前展望的景象怎能只有金钱的枯乏而毫无情操上的丰盈呢?
我想,人无论身处何处,所为何事,心灵总需要一座能让其在上面休憩的后山,总需要一棵能让其在忙乱中席于绿荫下去清理烦丝的树。任岁月蹉跎,我们在树下梦一场觉一醒,所有都焕然一新。
2012.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