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武

老武今年七十岁了，国字脸，眉白目迥，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最突出的特征是有一股年轻人的气势，行动敏捷，语言犀利。“古来稀”的沧桑在他那里很难找到，“从心所欲”的自由倒表现得淋漓尽致。比如，有人的自行车放的不规矩，他会随手推到在地，不管学生的还是老人的。有人扫院子用劲大了，泛起灰尘，他会大喊一声：“嗨！”惊得全院的人回头观望。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从房顶往下扔东西，被老武看见了，就把人家的祖宗三代搬出来说事，那年轻人笑了笑，说：“老武，你与我父母的年龄差不多，我很尊敬你！你怎么骂我的祖宗呢？他们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可以找他们去论理呀！如果你是觉得从房顶扔东西不文明，就请过来帮一下，我也不愿意往下扔，又不想打扰别人，实在无法二全其美！”

老武有二儿一女，女儿女婿都是机关干部，小儿子是派出所所长，大儿子顶了他的班工作在外。老武原来在煤矿工作，二十多年前爱人死于交通事故。后来又结过一次婚，再后来，那女人患了糖尿病，医疗负担、照顾病人、做茶打饭，沉重的负担拖累着他。于是，把旧家当都给了那女人，他一个人回老家住在女儿的房子里，过着清闲自在的单身生活。由于四十年的工人生涯，老武积攒下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具，锯的、焊的、铆的、粘的，大大小小的扳手、钳子、螺丝刀，邻居居家维修，缺这短那免不了要从老武这里借。有些东西修不了，老武就亲自动手，对此，他颇为得意。

老武养了许多花，自己院子里放不下，就占了邻居家的一块地方。虽说都是极其普通的花草，但这绿色给院子增添不少生机，也给院子里干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几许柔和湿润的因素。但这绿色真能滋润人们心田？！老武每天早晚各打扫一次院子，喷一次水。从自家门前一直扫到大街，里里外外，清新自如。这时候，人人都会为老武喝彩，夸老武勤劳、身子骨硬朗。老武除了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院子里的事也事无巨细处处操心。谁家门前有块石头妨碍走路，谁家房顶有根铁丝会引发雷电，老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有机会，他就指挥人们把石头搬开，把铁丝从房顶取下来。这倒不是老武搬不动、做不了这些事，他是想征得别人的赞同，从而自己树立威望。

老武有很强的语言表达和鼓动能力。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到他嘴里能说的头头是道。比如屋顶一根废弃的天线，本来可以避雷的，老武却把它说成招致雷击的罪魁祸首，而且还往往能说服众人，听从他的意愿，上去把天线拔掉。老武还很能虚张声势，经常在关键时刻，把对手逼得缴械投降！

从前的邻居大部分买了楼房搬走了。此处乃黄金地段，商业区，又紧挨着学校，来租房子的踏破门槛。邻居出租房子，常常是一幅这样的场景：房东走在前面，租房的紧随其后，再后面跟着老武。老武跑前跑后，租了多少钱，什么人租的，是男是女几口人，都了解的清清楚楚。蛮有马列老太太的境界，又有户籍管理员水平。院子里修自来水，那家如果与老武曾经有过矛盾，接管道就会遇到麻烦，老武说话很有份量。下水道赌了，那几家出钱修，那几家不该出钱，也是由老武做出裁决。如果没有老武点头想维修院子里的公共设施，估计办不到的。

有一年逢大雨，外面的水倒灌进来，淹了好几户人家，老武的家也被淹了。他怀疑水是从一家邻居的后门倒灌进来了，便在那人家门前修一堵墙以堵水，结果，被那家母女俩骂了一顿。可能他内心深处尚存一丝男人的韵味，并没有接应。也许，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骂不过二个女人呢！

民间有一种风俗，相邻二家人的房子高度要一致，如果不一致，高的一家会压着低的一家翻不了身。老武女婿是院子里最早修房子的，房子修得比谁家都高，但邻居们谁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去年，老武东一家邻居要翻修房子，老武指着自己女婿十多年前盖的房子说：“你不能比这房子高，比这房子高了，我给你拆了。”吓得那邻居不敢说二话。老武从此又信心十足起来，邻居们、租房子的都把老武当自己的“娘家人”。今年年初，西一家邻居也要翻修房子，并声称要盖二楼。老武先前不动声色，积极与这家人配合，要这家人与他家的平水保一致，人家不听他的。十几年过去了，外面的大街垫高了几十公分，照此修下去，遇大雨不又要淹嘛！第二天，老武叫来在公安局工作的儿子，告诉那人，一层可以盖，但不能盖二层，因为二层挡住了他家落日时的晚霞。况且，假如发生地震，那二层塌下来不是正好砸在他家房子上嘛！那人不识时务，还不听人家的，老武便诅咒发誓地对那人说：“要敢盖二层，老子与你拼了这条老命！”那家主人才刚四十岁，怎敢与七十老人拼命呢？于是，从此再不提修二楼一事。院里人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老武对面一家修房子的事。那时，他女婿刚修好房子，对面一家紧接着修，老武的女婿当年也与老武一样，逼着人家与自己修的一样高。

俗语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像老武这样进的一家门的人，是可以管理一群人的。和谐自然大多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建立的。法律、政府、还有老武这样的人结合在一起，就是中国社会的某种特征。自古及今，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