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记

（一）

已有数日不曾回老家看望母亲了，适逢五一假期，我早早地给电瓶车充足了电，下了班，推车就准备往家赶。

这时，婆婆慌着递过一件外套：“带上它，外面风大些，骑车慢点。”我笑着接过外套，心想，今天风和日丽的，蔚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漂浮着，哪来的大风呢！转而一想，带着也无妨，万一回来时天气变化了呢？当然，我还是十分感激老人的。

出了胡同口，我就把外套塞进了后备箱里。依然是上班时的打扮：薄秋衣，外加一黑色马夹，尽管戴着头盔，却并未拉下前面的遮阳玻璃，仿佛心灵也随之贴近了这座小城。

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行色匆匆，风柔柔的，太阳暖暖的，置身于其中的我，慢慢地骑着车子，静静地品读着眼前这抹熟悉的春光，倒也感到无比的惬意。

但走出了车水马龙的街市，远离了高楼大厦栉比鳞次的城区，来到了一望无垠的郊外，我的车速不自觉地就加快了。宽阔的柏油马路旁，一碧万顷的麦苗一晃而过，我甚至没有听见田间地头小鸟的歌唱，头盔前的遮阳玻璃也被我拉下遮住了大半边脸，但我依然感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阻力仿佛也变大了，一种清冷席卷全身，虽然不那么刺骨，但寒气隐隐地也浸透了心脾，同时也刺激了我麻木的神经，苏醒了我的思维。

顷刻间，婆婆关切的话语回响在耳边。忙停下车，从车厢里拿出外套，反穿在身。立刻，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人啊，你不走出家门，就不知家的温暖；你日复一日地缓步前行，你的思想就会停滞不前。尽管外面的世界风大风寒，但空气却很清新，人的视野也随之被拓展，灵魂也变得更洁净更鲜活了。或许这也是相辅相成的吧。

（二）

当我上了黄河故堤。正如风前行时，车子忽然停了下来。我好生奇怪，仔细查看，原来是断电了。邪乎啊，车子怎么会突然间不通电了呢？我拍拍这，摸摸那儿，车子依然如累瘫了的老黄牛，纹丝不动。我有点急了，一辆辆汽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还有那三三两两的摩托车、电瓶车也都不由分说地赶超了我，仅仅三五分钟的时间，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我有了被遗弃的感觉。看看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有修理铺啊。打电话向老公咨询吧－－家里几辆车子的维修他全包了，但他本来就十分反对我骑车回家的，一怕路上我有危险，二怕车抛锚，而且更怕我受累，如果他得知了此情况，他会担心得要命的，况且车子已经出了县城十多里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罢了。

哎，想想还真有点后悔没有听他的劝告呢。

正当我心如油煎时，一扬着长鞭，赶着羊群的大叔走了过来，亲切地问我：“车子坏了？”

“嗯，刚才还好好的，忽然间就断电了。”我点头冲老人苦笑了一下。

“是不是哪儿接触不良或插头松动了？前几天我孙女的车子走着走着也犯了这怪毛病。”老人像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询。

“我不太懂的，大叔，麻烦您给瞧瞧。”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老人点点头，用手使劲推了下电瓶车的插头，然后，按了一下车喇叭，果不其然，车子立刻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声响。

我忙向老人致谢，老人微微一笑，摆摆手，去追赶他那洁白的羊群去了。但他那微驼的背影已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间。

继续前行，风儿如歌在耳边吟唱，绿野如缎在眼前铺展，脚下的路成了一条小河，我正泛着小舟冲浪呢……心情真的畅快极了。

不足一个小时，我就临近了村口。路过村西头的一条小河沟时，我忙停下了脚步。

这条小河沟浅浅的，平时总是干枯着，只有夏天大雨过后才有十天半个月的生机。那时，小孩子们会在这里学学游泳，打打水仗，不会有被淹着的危险的。

而此时，一辆自行车正仰面朝天地躺在河沟里睡大觉呢。不用问，一定是哪个孩子骑车不够小心而跌落进去了。再看岸边，一个越有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身上满是尘土，旁边围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有的在给他揉胳膊，有人给他捶腿，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给他擦眼泪呢，而且他们还不停地劝说着什么……

好可爱的孩子，好感人的场面！

我俯下身子问那个孩子：“摔着了没有？用不用看医生？”

“没事的，阿姨，只是您别告诉我的妈妈，好吗？”说着硬是站了起来。

我笑了，多天真稚气啊。也不知是害怕挨训还是怕妈妈担心呢。

“好的，阿姨答应你，只是以后骑车可不要那么莽撞了，这很危险的。”他的头点得像小鸡叨米一样。小脸蛋红扑扑的，哈哈，让我想起了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给他们把车子拎了上来，认真检查了一番，还好，除了车链子掉了，其他毫无损伤的。为车子装上了链子，我要走时，他们胖乎乎的小手挥动着，用纯净的目光送了我好远好远。让我的心里感到好甜好香，仿佛一直不曾远去的那童年的歌谣。

在路上，风景真好。

（三）

家里铜门开着，院子里那两棵桐树和槐树开得正旺，盈盈的香气交织着，浸润着，酿成了我心中千杯不醉的乡情。

母亲刚起床，无精打采地坐在堂屋门口的沙发椅上，姐姐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开水呢。当我伸出双臂拥抱她的一刻，她依然像每次相见时一样，先是咧咧嘴，欲言又止似的，接着便浅浅地笑了笑，随后是无声的沉默，我的心头骤然间又掠过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忧伤。

歇息片刻，我便扶着母亲出了小院。

现在并非农忙时节，门前的小柏油路上总也不断悠闲的乡邻。因为不常回老家，许多面孔我都感觉好生疏。熟悉的，我便热情地打个招呼，印象模糊的，我只好微笑着点头致意或别人问起时我便含糊答话，而对没有一点记忆的我也只好低头把问候埋在了心里。而这些善良纯朴的村民在寒暄的同时，总免不了对我母亲两年来一直不见好转的病情长吁短叹一番，而就是这样的叹息却让我的心泪流不止。

记得母亲健康时，我很少回来，一则工作忙，孩子小，无暇顾及；二则父母身体尚好，他们总说不用牵挂；三则他们时不时也去城里小住几天，特别是母亲生病前几年一直住在小弟家为他们看孩子。故此，一年中我回家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

偶尔回老家一趟，母亲总爱带着我去田地里转悠，说是让我走进乡野，沾沾泥土的气息，也给自己放放风，给心灵透透气。我自然领会母亲的用意。

一路上，我们总会碰到许许多多的乡亲，而对我来说更多的是陌生的面孔。这时母亲总会开心而又略带歉意地向别人介绍：“这就是我那不常在家的二丫头，小时候挺乖的，长大了却不太爱说话了，见个人有时连个招呼也不会打，不懂礼节的。”

别人会说：“整天在外，认不得了，这不能怪孩子的。”

特别是遇到她最要好的姐妹，母亲又会炫耀似的向她们说起我的双胞胎儿子如何如何的。惹得一旁的我直埋怨她话多，同时又不禁感到好笑……

想起这一幕，我就心酸不已。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经常回家来，挽着妈妈的手臂走在这条街上，走在这鸟语花香的小村庄，走在乡人的面前，我依然是妈妈心中的骄傲，手心里的宝，她捧着我，宠着我，说着，笑着，温暖着我，陪伴着我，让我们的欢乐与幸福一直绵延着，那该多好了。只是医生的预言让我们再也回不到了从前。

悔恨，已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