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顿饱饭
陪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系列 (十四) 吃顿饱饭
——陪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系列(十四)
清早起来的时候,心意懒洋洋的,感觉很疲惫,眼睛有些发涩。随手拿出手机一看,原来已经是七点多。要赶去上班了,不得已爬起来,快速地向楼下冲去。
大哥已经做好了早饭,见我下来,就说道:“老爷子已经吃过了,热的八宝粥。精神状态还不错!”
大嫂和小孙子在床上嬉笑着,见我进来,大嫂说道:“四爷爷来了。”孙子朝我笑笑,手舞足蹈地向被窝外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玩!”
大孙子是父亲被接过来后全家人唯一能够被逗开心的人。虽然我们心事因父亲很沉重,但孙子的鬼脸常让我们被悲伤压扁的心情稍微能有所放松。逗逗大孙子,清早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又是一代人!这是家庭的希望和快乐,用斯宾赛的话说,家庭没有孩子的笑声是不快乐的家庭。正是大孙子的存在,我们这个大家庭才有了春天般的快乐和希冀。
但是,快乐总是如天空中的浮云,转瞬即逝。父亲的病总像魔石一般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父亲的不多的日子纠结着我们。
情不自禁地走到父亲的房间,父亲已经披衣坐了起来,正出神地想着什么。父亲出院回家这两天,比较听话。饮食依照我们的说法去做,每次都好像是饥饿的灾民一般,不等饭的热度降下来,就饥不择食地端起碗来猛喝。
“洗脸洗手了吗?”我习惯性地问询着父亲。父亲只是对我点点头,乖巧地如同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有些腼腆。
“吃饭了吗?”我明知故问起来。
父亲用手指指刚用过的碗筷。
“十点多起来转转,别老是躺在床上。”我叮嘱着。
帮父亲刷了碗筷,冲了厕所,拖了地,望着父亲无聊的坐着,就顺手打开半扇窗户,让窗外的春天涌进房子里,让春天的暖阳照在父亲的脸上和身上,让春天的勃勃生机走进父亲的心里。把父亲要洗的衣服收拾一块拿在手里,掩门离开。父亲的眼睛仍在我的背影里紧紧盯着,那力度和依恋的温度我能感受得到。
“把衣服放在一边,你快点吃饭上班去吧,别耽误了上班。”大哥把做好的早饭端到桌子上说道。
“就是,你们都各自忙自己的,我在家看着,饿了我就给给他做饭,你们尽管放心去上班。”嫂子一边给大孙子穿衣服,一边安慰着我。
老嫂并母,在我们的心中,大嫂的位置是最高的。不论大嫂说什么,我们都会按照大嫂的话办事。道理很简单,大嫂是我们家最能吃亏包憨的人。家里每每遇到事情,都是大嫂先冲到最前面。
大嫂中等个,虽然人长的普通而不标致,但大嫂的心思是很贤惠的。尽管大嫂没多少文化,近乎半个文盲,但大嫂做事都是很利落很率先垂范的,为我们兄弟姊妹的事操了不少的心。
大嫂姊妹多,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所以从小就学会了理解宽容人。是最为普通也最为宽容的人,尽管话不多,可一句话砸一个坑,句句在理,让你不得不服气。
印象中第一次到市里,是中师一年级时候,因为眼睛近视,到市里配近视眼镜,兜里没钱,就跑到郊区的大哥大嫂家让他们给配眼镜。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下了车转了向,步行了好长时间才摸到大嫂家。那时大哥刚结婚不久,没有自己的家,住在大嫂的娘家的东房两间小屋子里,结婚的家具丢在了老家,一贫如洗。后来大哥在后山开山放炮,再后来要了宅基地用平板车在山上拉石头盖了三间石头房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
大哥与大嫂的婚事是很偶然的。15岁撑起家的大哥不忍心看着我们兄妹挨饿,也为了挣一口气,就跟着在市里搞运输的小舅拉平板车挣钱换工分。那时父亲已经被含冤判刑,母亲领着我们兄妹五人在政治歧视和迫害中艰难地过日子。当时是实行工分分粮食制,安排出工也分阶级成分,成分孬的要干重活工分比较低,干完活还要斗私批修,母亲常常是累个半死晚上还要接受生产队的批斗,那是代父受过。大哥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就哭着跟着小舅到了市里。15岁的孩子一人拉着装满货物的板车爬山上岗,那真是一步一泪水,就这样大哥咬牙坚持了下来,没办法,大哥是长子,父亲受过,长子就要对家庭负责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到了男大当婚的年纪,说媒的人不少,可一提到家庭成分和家境,扒媒的人更多。当时的我们家是不受打听的,大哥几次被说媒被扒掉,有些心灰意冷。后来经过小舅的朋友介绍,认识了与我们成分门当户对—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大嫂,大嫂人长得虽然不俊俏,但心思很好心眼平和,就这样大嫂走进了我们家,成了我们家的“外姓人”。
大哥大嫂是很能吃苦的一对患难夫妻,在大哥大嫂的艰难撑持下,我和三哥都先后考上了学走上了工作岗位。我们的今天幸福的生活是离不开大哥大嫂的支持和帮助的。
家里的老房子翻修是大哥找人干的,老家的四见半砖半土的房子是大哥领着我们拉土盖起来的,二哥结婚时许诺给二嫂三间青砖瓦房是大哥大嫂操持盖的,三哥的婚事宴席是大哥大嫂在他们家办的,我结婚的三间房子是大哥大嫂出钱出力盖的,父母住的房子(我结婚的房子)是非典时候大哥回家看着翻修的,我的新房子装修是大哥大嫂出钱装的,妹妹的高利贷款是大哥大嫂帮着还的,二嫂乳腺癌的治疗费用是大哥大嫂带头拿的,家里的每件事情能少了大哥大嫂的汗水和泪水啊。因此,大哥大嫂在我们心目中是如父如母的地位,不是夸口的,而是大哥大嫂作为长子做出来让我们感受到的责任与义务,亲情与手足。
“老四,快吃饭上班去。”见我愣在哪里,大哥催促着。“也别想那么多,能抽出多少时间就回家呆多长时间,多陪陪父亲,父亲是比较听你的话的。”大嫂嘱咐着我。
“嗯。”我简单地答应着,快速地扒几口饭,向学校走去。
评着课,大嫂连续打来三个电话,在课堂上我如坐针毡,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哥或大侄子出事,因为他们都是在工地上爬高就低地。电话不能接,只好发短信“在听课,有事回短信。”很快,短信回了过来“爷爷买了旺旺饼,吃了八块,怎么哄都哄劝不动,速回。”
唉!这爱添心思的老爹啊!我在心里感叹埋怨。迅速回了短信“下课就回。”
下课了,我快速地跑回家。大嫂已经眼泪汪汪了,满脸地委屈。一问才知道,父亲嘴馋,想吃东西,背着我们到市场偷买了旺旺饼干。大侄子发现后劝说父亲,父亲竟然生气起来。大嫂子一问,父亲居然说大家亏待他,而且要到外边吆喝大哥大嫂不孝顺,不让老人吃饱饭。唉!真是人老如顽童哟,让我们哭笑不得。
对于父亲耍小孩子脾气,没调来市里前,二嫂常常为父亲喝酒至醉打电话催我回家。母亲去世的这几年,我最怕的是二嫂二哥打来的电话。但父亲就是父亲,作为子女只好劝说开导老人。
一次父亲醉酒跌倒,二嫂打电话催着让我回家。放下手里的工作请假赶回老家,父亲已经醉不成样了,脸跌得破了相。走到父亲床边,给父亲倒了开水哄劝着让他喝下,耐心地问父亲。父亲脖脸通红地吐着酒气嘴硬地说没喝酒。早已经是满嘴里喷着酒气,可就是死不承认。出去买了葡萄糖灌父亲喝下,对父亲劝说起来。可父亲很理直气壮地说“我喝酒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继而又耍赖一般地哭着“老来苦老来愁”的歌谣,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一连劝说了四个小时,父亲酒劲消了,才停止哭闹。买了两箱子红茶(商店人说父亲爱喝红茶)放在老人床头前,父亲神智正常起来,叙谈嘱咐了一阵,再给父亲几百零花钱,父亲满意同意后离开了家。赶车的路上遇到二嫂,见面后二嫂早委屈地哭成了泪人。宽慰了二嫂的心,就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学校,晚上再打电话给二嫂,父亲已经一如往常了。
这次父亲的耍赖,估计是和他的病痛及知道了病情后的发作反应。虽然大家心疼父亲,盼望着能多活几天,让我们能多陪他老人家几天,可失控的父亲却发泄心中对死的恐惧了。责问父亲为什么不听安排,父亲眼睛瞪得如牛眼,声嘶力竭地说:“不就是吃了8块饼干吗?谁来谁说一次,把我送派出所枪毙得了。”呵呵,父亲的倔强脾气不识时务的毛病又犯了。倘若文革时不如此,我们一家何至于此啊。但父亲就是父亲,何况是病入膏肓的父亲呢。气在头上,冲动的魔鬼和委屈的瘟神以及爱怜父亲的心思总汇在一起,我一下失去了理智,对父亲喝问道:“你不知道你的病不能吃凉的硬的东西吗?”
“谁说不能吃了?!医生明明告诉我什么都能吃,为什么到了你们这里就不能吃!”父亲反问道。
“医生嘱咐的时候就是说冷的硬的有纤维的不能吃啊!”父亲真是老糊涂了。
“我吃了,你们看把我怎么办吧!”父亲耍起横来。
“能怎么办啊!你要是真愿意吃,从今开始你就吃吧!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就这样糟蹋自己!”我失控地脱口而出。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吃一口得一口,多活一天也没意思!”父亲清醒而懊丧地说。
无言!欲哭无泪!
我气愤地走出父亲的门,父亲如有神助一般追到我身后,狠狠地丢下一句:“我与你们断绝父子关系!”话音未落,转身气钢钢地走进了自己的房子。
天哪!父亲居然说出如此绝决无情的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抽了一支烟,喝了一瓶啤酒,我立刻沉静下来,反思着自己的言行。是啊,父亲如此反常,也许是真的对生命绝望,也许父亲真的对生命更加留恋,也许父亲嘴里无味,也许父亲如此做让我们放弃一切为他的下一步治疗,也许……
走出院子,走向市场。该给父亲换换口味了。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对照医生的嘱咐,实在没有父亲能吃的东西。走进超市,忽然看到了八宝粥。是了,把八宝粥熬热给父亲喝,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在心里笑自己的粗心,买了两箱子不同的八宝粥,付了款,向家走去。
父亲已经生着闷气在床上躺下了,见我拎着东西进来,张开了眼睛。
“是不是觉得这几天吃的没口味啊,早告诉我不就行了。想喝炖热的八宝粥吗?”我笑着对父亲说。
父亲好似不记仇的孩子,一脸欣慰地点头。
“那你坐起来,我给你热八宝粥去。”父亲很听话地坐了起来,等着喝八宝粥。
快速地用电磁炉把八宝粥温开,就倒入碗里端给了父亲,父亲如饥似渴地要端碗喝粥。
“用调羹一口口地喝,小心烫着了。”我叮嘱道。
父亲很听话,用调羹一口一口地喝着。“以后别再生气了,我们父子一场,最艰难的时候都没说断绝父子关系,这个时候说伤感情哦!”父亲如犯错的人,低头喝粥。
“说实在的,你的病没发展到那种地步,所以现在要知道爱惜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如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不吃我们也要给你弄着你从没吃过的东西。记住了,随便你吃的时候就表明你已经不行了。”
父亲喝完粥,感叹地说:“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唉!父亲啊父亲,不是儿女不让你吃山珍海味,虽然我们也知道你不愿做个饿死鬼,但目前我们是想方设法让你老人家好好地快乐地活着,让你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地走完你最后的这段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