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读山

在云贵高原上，睁眼一看塞满的都是山，山上最普遍、最不缺少的就是石头了。这里是开门见山，山山相环，山绵峰险。许多人一到贵州境内就想哭，峰连路短，前路彷徨，不由自主就升起一种飞鸟难越，猿猴愁攀的苦涩和无奈来，有些李白《蜀道难》的感觉。外地来的汽车司机一到贵州就变得不会开车了，在乳雾轻绕的重山前裹足不前，战战兢兢地央求本地的汽车司机去帮忙握盘动车。

六盘水是高原的峰端，气候凉爽，全年温差小，都托了山高和峰挡的福。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中，山是一座一座挤挤挨挨而来。在山与山之间缺少必要的距离和空间，都象连体婴儿一样，身体是多个山共有的，属于自己的只有尖尖的峰而已。山脉中的山谷不多，谷中干涸生满了乱石。水很金贵，天上赐的水不容易留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在地表上也就少了淙淙而淌的清澈水流。没有了水秀，山青就缺少了底气，山上树少，有的也大多是瘦细的刺篷。山是石当家，灰白的石头随处伸展着峰芒和尖锐，支棱着山的瘦薄。在这初春的早上，我在飞驰电掣的机车上，看车窗外的群山。精灵一样的乳雾丝纱般飘舞在山的腰上，牵牵连连的雾，猫脚一样轻盈的神秘和遥不可及的憧憬。

坐在火车上看山是惬意的，山随着轨迹的晃荡变幻迷人的线条。机车穿过两旁削得笔直的石崖，连连的山的线条漾动水纹的波浪。山纹的线条起伏着思想与情感的波漾和律动，是山的内在情感传递给了我，还是我的思绪映照到日见日新的山的线条上。我们奔跑的轨迹所诠释出的山，山的或柔和、或硬朗、或晦暗、或飞扬的山的身体，在这千年如一的静默中，潜藏着波汹浪涌的澎湃。

山仔细记录着生命与世界的存在与变化，一座山峰就是一行文字，一条山脉就是一段激情的雄文。在山形的起伏波荡里就看见了大海，大海是这高原的历史，或许高原的未来也是大海。在远古时高原寂寂地潜藏在大海深处，默无声息，不见阳光，任由海水的踏踩和撕扯。在缓慢的地壳运动变化过程中，它们的身体高高地尖突出来，直耸耸的往云端里钻，从此也就慢慢的远离了海，远离了水。就如脱离母亲怀抱而远行的孩子，身体变强悍了，面目也被阳光和雨露锻炼得棱是棱，角是角了。

而山的魂灵还是海的桀傲和不羁，“心依然是大海心”。如果静止地去看山，只能看见山巨大的形体，庞大的暗影，看到山的冷漠和孤傲，拒人于千里的残酷。山内心火山一样激昂澎湃的情感世界就不可能轻易触摸得到，山的美，山的激情豪迈更遥不可及了，只有勇敢者才会成为山灵魂的感应者。

我们日日夜夜在这山群之间奔驰不息，是我们的热情对应上了山的热忱，或穿山越岭，或曲曲弯弯爬坡上高，山在加油，在叫好。车声“哐哴硄噹”，山音“嗬吔嘿呀”，如号子催劲鼓力。我们不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间的敌对，而是共同前进互相协作的同志和兄弟。风雨征程几十年的贵昆铁路，我们每一次的车压轮行，每一颗道砟的颤动，每一节钢轨的冲击都早已与山连成一体，成为山的一份子。我们是山的弄潮儿，敢立峰尖，也敢深入山暗黑的内层，当一回孙猴子。

山的刚强和冷酷在机车速度的交流下，变成了绕指的温柔。在雾气蒸腾的日子，雄壮的山变成了轻轻游走的柔，我们一会钻进，一会钻出。就象在棉花堆中踩过，身体变成了雾，重失去了，轻飘飘，无法承受的轻，无着无落的轻。

在轻与重的平衡中，我们跑得很正，奔得很平，走得很稳，把速度诠释成一种美。因为胆怯不是我们铁路人的名字，恐惧不是我们火车人的性格。我们是勇敢和坚强的，白昼连着黑夜，山峰连着山峦，钢轨如蛇一样游走。

我们奔行，如风一样迅疾。从山外拉来了现代的精彩，从山里拉出了黑金和矿石。用情人的脉脉温情眼看，我看山是妩媚女，山看我是英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