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 (十)

梅山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23 10:19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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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陪伴手术后的老父亲,尽可能的用自己的爱抚减轻父亲的痛苦,为人儿女,尽心尽力就好。

今晚是父亲做支架手术的第一天晚上,父亲会因为支架而不习惯,为了怕出意外,决定由我和三哥值夜班。

上完课火速赶往医院,昨天晚上从廊坊赶回来的二哥正在伺候父亲,大哥大嫂和三哥在一边问询父亲的情况。走进病床,我心急火燎地问父亲“怎么样了?”父亲不耐烦地说:“还能怎样!”眼一瞪,声音抬高了8度。我一时被噎在了那里。

老家人,刚做完手术,肯定是不适应或疼痛。算了,还是哪里凉快去哪里吧。这个时候给老爷子说话,那是找抽。

我跟二哥使了个眼色,我们哥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病房,来到楼梯口,听着烦人的工地钻炮眼的声音,抽出两支烟,递给二哥一支,就全身淹没在烟雾中了。

“老四,别往心里去!老爷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倔强地狠,一辈子没服过软。”二哥安慰着我。

望着二哥熬红的双眼,心里很纠结。

二哥只上了小学二年级,受到父亲的牵连。他不上学了。

那是父亲被判刑后,一年拾棉花的时候,二哥和其他的同学一样,挎着篮子带着馒头去生产队支农。

秋高气爽,高粱红歪了脖子,大豆炸开了肚脐,棉花笑裂了嘴巴。二哥和同学们被分了任务后,钻进了棉花地里。满眼雪白的棉花刺人眼。矮小的二哥在棉花棵里小心翼翼地拾摘着棉花,很快,一篮子一篮子棉花上交到生产队队长的手里。眼馋二哥拾棉花多而快,几个坏小子打着坏主意。趁二哥没注意,就抓把棉花落叶放进二哥的棉花篮里,并迅速地用好棉花遮盖起来。等到再拾满一篮子棉花上交时,几个心怀鬼胎的坏小子立即跟过去,伸手把篮子里的好棉花扒开,沾着褐紫色碎叶的棉花显露出来,几个坏小子大声嚷嚷起来:“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就是坏!拿碎棉花叶子往洁白的棉花上放!真是坏出水了。”

“我没有使坏!我没有!”二哥委屈地哭喊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的生产队长一脚把二哥踢翻在地,口里辱骂道:“老子反革命,儿子也反动!”二哥哭泣起来。幸好领队的老师把气头上的生产队长忍气吞声地劝开了,把委屈哭泣的二哥拉了起来,领着二哥到了一边,小声地询问道:“你真没有向棉花里撒碎棉叶吗?给老师说实话!”“老师,我发誓没有!”二哥边擦着泪水边说着。

“老师相信你,你没有那样做。不过你家现在走背运,你做任何事都要小心,别让人钻了空子。”

二哥感激地点点头。

从此之后,二哥就放弃了学业,在家帮母亲收拾农活。

“老四,别想那么多了。”二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是啊,从小到大,二哥都是默默地为这个家奉献着。大哥十五岁出去拉脚(搞平板车运输)换工分支撑家,二哥则在家里默不作声地干活。两位哥哥是为这个大家操碎了心。受尽了折磨和苦难,哪里还能轮到我多想的份啊。

还是因为父亲,与二哥青梅竹马的英子被她父亲硬逼着嫁了人,让二哥负气远走新疆。

英子是与二哥一块长大的,对二哥是情有独钟,两个人关系很亲密,在大家的眼中,那是谁配谁都不亏的。可英子的爹怕受牵连,昧心硬把英子和二哥拆散。

妻子出嫁了,丈夫不是我。那天英子被喇叭号子迎走后,二哥哭着躺在床上好几天,那滋味是生不如死。母亲哭了,可无能为力。英子哭了,那是无可奈何。二哥哭了,那是黄莲般的命运。尽管英子的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答应了英子出嫁前的那晚让英子见了二哥最后一面,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晚英子和二哥在庄外抱在一起死哭的惨烈,可那个年代,谁能有办法呢。英子出嫁后再没回到村子,就连她爹死的时候也没回来,听说,身体一直不是太好。

二哥走了,去新疆,一走就是一年。从此,二哥开始了漂泊的生涯。

“老四,在新单位怎么样?”二哥见我默不作声,就转移话题。

抬眼正视着二哥,二哥明显地老了,闹草胡满脸都是,黑黄的脸上早爬满了皱纹,灰黑的头发,带有血丝的眼睛,微驼的背,结满老茧的手,还有那断了半截的手指。

在徐州工地上,二哥的手被惯下来的钢筋扎透了,二哥被送到了二院手术,工头没有带钱,三哥接到电话后就往二院赶,找人安排了手术,守候在手术室门口到深夜,手术的钱是三哥找在二院的朋友垫上的。二嫂子闻讯后就奔往二院伺候二哥,母亲在家帮着看家。

那天天起雨,母亲从老院去给二哥家盖小鸡屋塑料棚,被塑料一带,一头栽倒在地,从此再也没能起来。等母亲火花时,大侄子开车把不能出院的二哥接回了家,二哥和二嫂是爬着哭着走近丧棚的,那发自肺腑的哭声让我们再没有任何怨言。

二哥是不幸的,母亲去世两年后,在收割稻子时,又被三轮车带搅断了手指。那时我在县城的家里刚起床,侄女带着哭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四叔,你快回家!我爸的手被车带挤掉了!”我一阵头皮麻,催着妻子把家里的现金全带上,下楼栏了一辆的就往老家的医院奔,坐在车上吩咐孩子们抓紧时间去找断指。赶到医院,二哥满脸菜黄,手指上滴着血,疼得咬牙切齿。我眼睛里打着泪圈,急切地问主治医生能不能接指。主治医生无奈地说:“要接指必须赶到徐州慈利医院!”二话不说,和司机说明情况,司机很同情,就立马发动车往徐州赶。身上带的现金不多,就电话联系在徐州工作的连襟立刻到银行刷卡取5000现金等我。虽然马不停蹄,可二哥的手指还是没能接上。唉!二哥成了残废人。

还好,上帝关上了一扇门,但同时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二哥虽然没接上手指,但不影响生活。从此,二哥不再是建筑工地上的一把刀,他改行做起了木工。

“老四,走吧,去病房看看父亲。”二哥喊着我走向了病房。

父亲蜷缩在床上,头也不抬,眼也不翻,对我们的问询不吭不响全然不理会。唉!

“老二,找个地方睡会吧!”大哥心疼二哥。

“二哥,让孩子们带你到我新我房子里休息去吧。”我把钥匙随手掏出递给二哥。

“不了。”

“这里也不需要这么多人,都回吧。”我劝大家。

“今晚上谁值班?”大嫂说。

“大哥身体不好,三哥二哥昨晚值班了,今晚我在这里吧。”

“你明天还有课呢!”二哥说。

“没事,大哥大嫂明天一早来就可以了。”

“算了,我和老四晚上值班。”三哥说。

“也好。那我就先回老家了。”二哥提出要回老家。

“一夜没睡,别赶那么紧了。”大家都劝二哥。

“走吧,到家安排安排我再来。”

“那就让二哥回吧。”我知道二哥心里想什么,父亲住院手术,要花钱的,二哥是回家准备钱去的。

大家都走了,三哥过了会说:“老四,今天晚上我有一个推不掉的应酬,你先值班,完了我接替你。”

“你去吧,没事的,少喝酒。”我提醒着三哥。

自从父亲被查出食道癌后,三哥每天一下班就赶到大哥家,晚上和我挤一个床。父亲介入支架后,他松了一口气,今晚想去放松放松,我理解他。

给父亲用热水擦完身子,劝说着父亲睡下。病房熄灯的时候,三哥醉醺醺地回来了,和我说了会话,就鼾声四起了。给他盖好被子,我坐守在父亲的床前。

整个病房都鼾声四起,连陪床的女士们也打起了轻鼾,我不时地询问着父亲。父亲转转反侧,不时地用手挠着身体。怕父亲无意间把支架管拽掉,我手护着导管外出的部分,不敢大意。父亲总是像脸上沾个活蚊子,不时地想用手去抓导出管。我很恐慌地用手按住。父亲疼痛地用拳头击打着胸脯,怕影响别人休息,轻声地安抚着父亲,用手在父亲的胸前按摩着,用手不停地按摩着父亲的手。父亲像孩子一般把瘦硬的手放进我的手里,任凭我轻轻地揉摸着,也许,父亲觉得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痛苦似的。

父亲执意不用尿壶,要去厕所。深更半夜,父亲折腾了好几次,慢慢地安稳起来。2:30了,父亲起了轻微的鼾声。怕父亲再翻身抓拽,我紧贴着父亲睡下。

这个医院都是鼾声,此起彼伏。奇怪地是没有烦躁,心里反倒羡慕这鼾声。

确实,能打鼾的人都是熟睡的人,不打鼾的人是不能入眠的人,这一夜,我净享着这四面的鼾声,嫉妒着这入眠的鼾声。

父亲几次翻身,都被我无声地挤了回去。紧贴着父亲,父亲的疼痛我分担了许多,这种感受,恐怕是一生享用不完的的亲情财富了。

三点半,三哥睡醒了。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床前,看看听听,伸手给我盖上了衣服。我一骨碌坐起来,三哥吓了一跳,笑着小声说:“那么机灵!”

“我哪里睡的着哦。”

“去睡吧,我值一会班。”三哥愧疚地说,

“嗯!”我轻轻拉开阳台的门,躺倒在阳台的座椅床上,眯缝起来。

“老四,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早点去!”6:30,三哥把我喊起。

“随便捎点来吧!”

三哥出去买早点,病房里的病友陆续去床,给父亲打了热水,用热毛巾给父亲洗擦了脸、手和头,父亲转脸睡着了。

我揉着发胀的眼睛,到阳台上点着一支烟提起神来。

一缕眼光从窗外射进来,晃人眼睛。工地上,机器又开始了轰鸣,走廊上、病室里,护士、医生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愿父亲延续生命的新的一天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