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歙县石潭旅思

needle290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4-17 21:39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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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章最为珍贵和巧妙的就是,文章叙事,文章写景,都在扣住标题,阐述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旅行让人思考。所去之处,那里的人、那里的物、那里的场景,多多少少会与原居地有所不同,在这样的改变中,人也会有与平常不同的心态、表情、行为。有的人去香港享受物欲;有的人去西安沉思历史;有的人去瑞典感受世外;有的人去山野释放身心……那是必须要去到某处才能得到的“场”,在那里,你不是原来的你。可是,你是谁呢?在古老而神秘的歙县石潭,你是谁呢?

你本是众多社会标签下的机械体

同车者约有50人,有不同的来处,为相同的去处。为着旅行的安全与生趣,车内进行了一场旅途前奏,包含促进亲密度的个人介绍与增强群体感的话题讨论。那是一种约定俗称的思维模式:我知道你是谁,我能与你交谈,我们彼此无害,我们便是友好的,可以会心微笑。

个人介绍,要求用4个社会标签来定义自己。称呼,独一无二的呼叫终端体系;年龄/星座,资历与性格取向;毕业院校,学识指标;工作,社会分工与地位指标。有了这些,旁的人便可多多少少猜测出此人的社会生存状态与个人内在涵养。有些人说了许多,有些人略略即止。在他们的来处,他们便是在这样的社会标签下被认知而生存,似乎凭借各式各样的标签,就可将他们安放于某个功能位上,有了确定的定义,就能预知未知,让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场域之中。而定义之外的表现,则蕴含着更多的未知,有人视之为不安定因素、有人视之为惊喜。若非好奇心驱使,轻易不敢深究。

理性利索的城市化人际逻辑,亦被运用在现场的一个话题中:唐僧、悟空、八戒、悟净、白龙马,作为团队中的项目经理、技术核心、润滑剂、苦力、忠诚及人脉缘,可以优先裁掉谁?因为对每个人使用功能的出发点不同,答案五花八门。众人的生杀标准,就在这简单的职责标签的关系组合中产生。何其无趣,又何其残酷!

城市公民,何以存活于如此的束缚之下?小心翼翼困守着自己的安全尺度,从不轻易向外打开情绪之门,又以同样的苛刻束缚住他人。无形的束缚沉重了生存,不测的危机机械了性灵。由是,你不想是那样的你,带着某种源自内心的执念,来到了去往石潭的队伍里。释放、找寻,深埋已久的你。

你可是早开的山樱、迟来的芸苔

石潭是现代桃花源,春天的石潭,山樱漫山、芸苔遍野,前有雪梨白、后有嫩桃红,松鼠在松树上玩耍、蜜蜂在花丛中旋舞。黑瓦白壁马头墙,整整齐齐隐约在山谷间,垂髫的童年乐在竹林里,黄发的老年养在云雾间。风一吹,贪玩的阿黄狗好淋一场樱花雨;雨一下,山泉汩汩荡荡充盈着绿色蜿蜒的河流。只是那蘑菇伞般的山茶还不肯冒芽,慌得阿六叔新编的竹框无处使,阿六嫂倒乐得自在舞蹈般在油菜梯田上东采一支西折一节,明日好去镇上卖个大价钱。“落英缤纷,芳草鲜美;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桃花源》描述之处,一下车,便落入了视野。

静,静得仿佛耳目重生。那是只有在生命的最初,才能触到的纯净。环顾山野,你,此刻是谁?

你可是早开的山樱?杭州爱花之人甚多,尤爱喧闹之花。一到春天,尤会争先的梅花、蓬勃而发的桃花、刚烈霸道的樱花、清高却妖冶的白玉兰,轰轰烈烈从凛冽闹到暖阳,让人目不暇接、喜不胜收。可今年许是雨水过多,梅花稀稀拉拉、桃花更含羞遮面。可一进石潭山中,向来居后的樱花,却开得欣然自得。这里一簇,那里一屏,花朵并不密集、花色亦显清淡,你不抢我的视线、我不阻你的风景,亦不相互集结闹做一处去赢得路人的聚赏。勇敢却不霸道,娇颜而不媚俗,是杭州的樱花所不及。望着那微阳下轻轻颤动的樱灵,我附了上去,旁的青松银杏,笑呵呵地与我招呼,远处的樱妹为我旋了一支舞。“你好吗?”“我很好!”“你开心吗?”“我很开心!”胸口一下子打开,山露钻进去,咕噜咕噜嬉闹着,痒得我哈哈直笑。无须他人来证明价值亦可欣然自乐,我是山樱啊,是这不争而有为的烂漫山樱!

倘若樱花是山野的点缀,芸苔则是山中的主角。矮矮地、齐齐地,漫布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风一吹,齐刷刷地一边倒,一会儿又回到原位,安安静静,憨憨可爱。这大概是,芸苔最爱和风玩的游戏。说起芸苔,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最美乡村婺源的那片金黄,一到四月,城市人的心便要野到芸苔田里。原本以为,这回到同属徽域的石潭能一赏那花海,谁知那花自有性情。樱花开了又如何、春风暖了又如何,还未暖进她心里,她就掩藏着自己,不给你瞧见灿烂的笑颜。也有些不那么矜持的,长在路边的,稍稍一暖,就绽放了自我,想来,她也迫不及待吧。我蹲在这摇摇曳曳的黄花前,看见山下那一排排白白的瓦屋躲在她的花朵下,欣欣然。这早开的花,就是为着去除瓦屋历经整个冬天的冷清而来吧。那梯田里的,不承担这义务,就吾行吾素些,倒也自在。多么朴素自在、又甘于奉献的花儿。你,可是那芸苔?可是那秉持正、又能听随内心意旨的芸苔?

你仍是寂寞的山湖、萧索的残垣

仿佛是上天的指引,跟着当地向导,愣是让我们迷了路,迷进了一个充满神秘感的村庄——山湖村。斯名,山湖传说,美哉;斯址,背青山环秀水,宝哉;斯屋,竟是断壁残垣,人去屋空,荒哉!一处风水胜地,竟会荒芜至此,让人不得不嘘叹神鬼之莫测。

现场有说明:地质灾害重镇,原居民全部撤离,游人莫入。可入口那荒芜至一个烂木门框、半截黄土矮墙的景象,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异常离奇的故事,吊着众人的胃口毅然闯禁。缜密的纱窗门后,是一个缜密细致的丈夫;高墙小窗内,一个深锁闺阁的妇人在哀叹;屋檐上长起的罗汉松,见证过三辈人的出生;已磨损半旧的石磨,碾过清明的艾草团子、年末的麻糍;木梯毁半,近旁的梁勾曾挂过15串腊肉28串灌肠;台地上的砖房门前,整整齐齐码着红色的玉米棒;门上的桃符显示主人对奥运和国际事务的关心……一个物象,一段回忆,种种浓厚生活情节的凝结,种种旧灵的亲切故乡。间或一个曾经的主人,舍不下旧屋旧景来此怀故,让我以为是幻觉的影像。那婆婆分明在说:“那有新的房子、有旧的照片、有家人常谈起过往,可那不是家啊,我的家我的心,在这里。”我一时愣住,她那哀叹的神情勾起我的伤感,竟不能自拔。好在有人及时走出幻境,那婆婆成为了我们的救命稻草,指出一条明路。这样一来,我才渐渐清醒。可回望那白墙黛瓦,总觉得某事真实发生过。不然,为何此时的我感到如此无助寂寥?

每个人,都在分秒不停地离开过去的自己。当你渐行渐远,过去的自己用过的旧物、住过的旧房、言过的旧语,却还停留在原处。你的开心、伤怀、惊喜、无奈,都清清楚楚地被记录着。某日回览,惊叹:“啊,那人是我!那人竟是我!”而这时的你,又去到了哪里、成为了谁?精彩的人不爱回头,一则无暇,一则不喜欢看到更差的自己;落魄的人更不爱回头,一则摧毁自信,一则无法回到过去。可我们浩浩荡荡一群人,竟回到了二三十年前,那墙上的毛主席语录、生育标语,陌生又熟悉地冲击着我们,硬生生将我们推回儿时。历史迅速聚集在大脑、自己亲历过的事在这样的背景下回放,落后、贫穷,却又质朴、简单,载着许多欢乐忧愁。不,那绝不是我想再经历一次的过往。有太多现在的好,替换了曾经的不好;而再多现在的不好,也不是当初的好能替代。为什么我明明深切怀念,却不敢回到当初。黄昏的冷风穿越残壁,掠起我的发丝,内心感寒。来到这里,我才真真切切明白,任光阴纯净如水,我是不愿回到过去的我,我是只肯向前赶路的我,我永远是未知的我,谁也不能将我困在过往里。任山湖寂寞、残垣萧索,不过是历史必然的宿命。

人往高走,路往后退。山湖淹没在绿影,我又变作了山背的茶树、山涧的溪流。我长在低矮的芸苔丛里,望那远处环绕的山,云雾蒙蒙,恍若仙境;望那高处的白色群屋,集集密密,仿若朝圣的布达拉宫。一种类似信仰的情感在心里萌发,不是所有的人都离得开这里,纯净的心根贪婪这片纯净的土地;不是所有的人都呆得住这里,繁复的心经不起日出日落的拷问。你从过往中出走,你甘愿束缚在刻薄的标签下,你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内心最后的纯净……你平衡、你求索、你却仍然迷惘。青山常在花正开,下一刻,你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