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的回忆
作品语言严谨,逻辑性强,看得出作者对文学的钟爱不亚于一般的作者。
正值放学的时分,经过了一天辛苦的学习,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刚才还十分宁静的校园一下子沸腾起来。太阳像位慈祥老人,动情地俯瞰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斜斜的夕晖默默泻入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清风轻拂,树影婆娑,楚楚生姿,在这光与影随意的涂抹中,油墩中学的校园温馨美丽,光彩迷人。
久违了,油墩中学!步入校园,我怀揣一颗虔诚的心,十分敬畏地品读着这流动的诗画美景,是的,我是情不自禁地用心品读,因为在我眼里,在我心灵的深处,这美丽校园就是一部意蕴丰厚的画册。有时夜深人静,或偶有同学相聚,我都会饱含深情地捧起它细细翻阅,尽情享受。那些从油墩中学走出去的学子们或许有着各不同的坎坷阅历,有着不尽相同的心路历程,但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那就是在这部厚厚画册中,必然融入了他们曾经稚嫩而匆忙的身影,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页面上还完整地保留了他们用青春和汗水挥洒过的手迹,这正是画册中最为精彩动人的点睛之笔。
老柳树还在,小水杉还在,这些经历了三十多年风雨沧桑,见证了油中发展辉煌的朋友哟,你还好吗?
一九八一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一辆破旧的木土车,推着一只祖传的小木箱,一床被子,几本旧书,在老牛负重般吱吱呀呀的一路颠簸中,我和父亲步行二十余里后,被领进一栋破旧的土墙瓦房,父亲急急地铺好被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对我说:“颂,你就在这儿安心地读书吧,我还得赶回去耕地呢。”望着父亲远离的背影,我双眼垂泪,心生茫然,就这样,如一枚草籽,命运不经意地把我撒落在了油中的花圃,我青春求学之旅从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当年的建筑如今大多完成了使命,退出了油中的风景,但那两栋并排而立教学楼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虽然容颜衰老但依然沧桑而亲切地屹立的在那里,让我怀旧的心绪有了现实的依附。在当时落后的鄱北农村,这两栋楼也算是高楼大厦,占尽风光的,东边一栋两层,八间教室,西边一栋两层,一楼四间教室,二楼是教师的宿舍,两屋之间树木葱郁,绿树成荫。
高一(1)班就在西教学楼的最西边。也是当年四个高一班中英语考分最低的一个班,记不清楚以什么样的分数考入油墩中学,只知道当时学校以英语成绩来分班,英语当时是新的学科,我们只到初三才有老师能勉强开课,并以百分之十的比例计入中考成绩,英语水平不高,其它的学科分数也可想而知。但其时我最大的弱项并不是英语,而是数学,记得初三的时候,一次数学老师布置作业,总共才三道题目,作业本发下来时,老师打了四个红红的×,我到现在还可以想像当时老师批改作业的心情,改一个错一个,一错一个×,结果发现三道题目竞无一答对,一气之下又打一个大大的×。记得高一的数学老师姓王,在教函数图象的内容时,我怎么也搞不懂取绝对值后的函数为什么负方没有图像,于是鼓足了勇气问老师,老师一看没加思索地说:“这还不容易,因为有绝对值嘛,有绝对值就必须取正值。”可我还是无法反应过来。“你再想想”,老师并无恶意地笑着离开了,可同学们的哄笑声就一浪高过一浪,自此再没胆量问老师问题了。再后来物理、化学课也听不懂,起先还一本正经地抄抄同桌的作业以应付老师的检查,到后来连作业也抄不懂了,于是只好作罢。那时学校整体学习风气已相当浓厚,好在我也没有彻底放弃、彻底沉沦,在百无聊赖的惆怅和困惑之中也赶时髦地跟着同学们拿着语文或英语课本到校园前面的树林里背读起来。
其时,少不更事的我们还不能真正懂得学习的重要性,更无未来、理想之类的思考,虽是高中,教室里的纪律总不很理想,也难怪,一群调皮贪玩的低分生集在一班,学习状态可想而知,记得有一次考试之后,一位科任老师的评语叫我至今还忘记不了:麻袋上绣花——底子太差。
“底子太差”是那时候教育的通病,学生如此,老师也差不多,教我们英语的第一位老师姓章,一张娃娃脸总是白里透红,清秀中露出几分羞态,他教我们的那些单词、语法现在已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但他在课堂上说的一段话还记忆犹新:“其实我的水平也不高,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今年初中毕业,但没有考取高中,我爸在这所学校教英语,我是接班的,这也是刚走上讲台……”大概在某一天难以维持课堂纪律时老师脱口而出了大实话。“接班”是社会主义优越性在那个时代的特殊体现,我的同桌在初二时其父亲就已退休,按规定他早办好了接班手续,只是还想多读些书没有正式上班而已。同年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却站在高中的讲台上教学,此秘密一旦泄露,课堂纪律就更糟糕了。直到刚从师范毕业的张联春老师来接教我们,情况才大有改变。当然,可爱的章老师后来经过自己的刻苦努力,自身的素质和业务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高,深受学生尊重和爱戴,这是后话,但窥一斑而见全貌,当时英语老师之少,师资力量之弱由此可知。
当时的高考是文理分科一条龙录取,理科不通,可以选学文科,于是,在老师的引导下,许多人别无选择地选择了文科,教室也由西栋的一楼,搬到了东边的二楼。
走过人生许多弯弯曲曲的小路,虽然流水年华总不免留下许多遗憾,但人过中年,回忆总是美丽的。三十年了,黄泥路已被风雨洗尽,校园旧貌变新颜。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昔日的许多恩师都先后告老回乡,有的垂垂老矣,即或当时最年轻的老师也将近步入老年,可记忆总是原版的,在油敦中学历史的花海春潮中他们还永远年轻,依然潇洒。
当班主任沈老师把我叫到他房间一再追问我到哪儿去玩了的时候,我实在有一种想哭诉的冲动,因为我的确就那一阵子到校医室取了点药,在寝室用冷水服下之后就立即回到了教室,可单单这个时候班主任来教室清查人数,发现我的座位空着,那时每个星期都有一节空课,但空课并不空闲,必须坐在教室自习。说也难怪,不黄不瘦,能蹦能跳,早上跟班长赌力(当时一种活动和娱乐形式,一根长木棍,两个人相对用力,我力气小,班长常用左手赌我的腰。)还让班主任看见我累得气喘吁吁败相,怎么说病就病了,谁信?直到我从口袋里拿出药片来,老师才怒容消退,说,回去读书吧,我是怕你思想开小差,耽误学习。从小就肠胃不好,略有风寒,肚子便疼得难受,但活动发热之后又有好转,这事待我第二年病情加重不得不休学治疗时,班主任沈老师才彻底相信了。就是前几年在油墩街上碰到他,他虽然不能立马叫出我的名字,却会说:“看气色你现在的身体比读书的时候好多了。”
那是我第二次被请进老师房间接受质询,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是高一的上学期。
那是一个寒风苦雨的傍晚,经过二十多里泥泞道路的爬涉后还没有赶上学校的晚饭,我实在没有精力就偷进寝室睡觉,班主任菜老师找到我的后立即带进了他的房间,查原因,做工作,少不了一番说教。师者父母心,不过那时可没有现在这么讲究人文关怀,挨站受罚是少不了的,因为老师可能总是这样想,路再长,天再冷,困难再大,如果肯刻苦学习不怕难,怎么说也是不应该旷课的。这些事过去多年,我至今仍心怀感激,我深信,严师出高徒,只有老师的严厉,才有学生的严肃;只有老师的坚持,才有学生的坚守;只有老师的敬业,才有学生的进步。面对困惑,谁无散漫之举?面对艰难,谁无畏惧之心?面对挫折,谁无退却之意?就是当年董存瑞舍身炸碉堡,恐怕也不是生天的英勇无惧,而是党和军队多年精心培养和教育的结果。教育虽不是万能的,可只有教育才能驱除与生俱来的怠性,才能激起不畏艰难勇气,才能唤醒良知、铸造生命的辉煌。
是啊,为了让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跳龙门,老师是铆足了劲,我们这些经历了老师们一次一次苦口婆心的学生又何尝不是,特别是到了高三,老师都称我们文科班教室为“不夜城”,不管寒冬酷暑,整个晚上都是灯火辉煌,习惯于早睡早起的同学每天晚上十点钟前睡觉第二天凌晨一二点钟就进了教室,习惯于晚睡晚起的同学深夜一点钟才上床第二天六点又在温习功课。大家量力而行,互不影响,相安无事,各自为前途打拼。不知那些夜夜寒风,点点星月也象我还完整地保持了这份清新的记忆?
语文老师高以德,身材魁梧,典型的山东大汉形象,他站在讲台上,叫你不得不抬头挺胸、仰视才行,不过他更多的时候是坐着上课的,他坐在讲台前如一樽笑脸弥勒,慈祥可人,其时,他退休已久,是学板返聘的,他有个小儿子和我们同班。教我们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没人看见他过发脾气,他绝大都数时候都一脸的笑容,讲课起劲时还手舞足蹈,一脸的孩子气,完全不像个退休老者。每次他都会带一副老花眼镜进课堂,但从不戴上,只有翻开书本读书时,才把眼镜比在眼前看字,偶尔忘了拿眼镜来,他便要把书本捧着很低很低,天昏地暗看不清时还得把书晃来晃去,头左摇右摆,聚精会神,那样子确实滑稽可笑。上他的课,人显得轻松自由,一点都不觉得劳累紧张,有空的时候,他还会拿些报纸或杂志,给我们朗读优美的文章,他读的很认真,我们听的也非常仔细,他们那一辈人普通话都不很准,有时也因他的咬字发音不准而引发一阵哈哈大笑,他依然快快乐乐。他的作文课很少教我们章法,常从同学们写得的好作文中拿出一些来读,而且一边读一边讲评。记得我的一篇叫《流星》的作文有幸被他选中,内向文静的我心里虽然怪不好意思,但那种甜甜的感受一直伴随我走入中年。不知我的同学中文学造诣深的人有多少,我的教书之余,还保持着信手涂鸦的习惯,确实与他的影响分不开的。
热闹和欢笑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原来学校正组织高三学生毕业合影,是啊,一个学年度又快要结束了。毕业是一个阶段的总结,也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批一批学子带着欢笑,带着憧憬而来,又收获喜悦,拥抱着梦想离去。就在二十六年前,就在这群年轻人毕业合影的地方同样也曾留下我们的毕业合影。时间是最巧的摄影师,会把这些珍贵的底片封存入每个人的心海深处,使它不受世间风雨的剥蚀。我的那群同学中许多人早已走出鄱阳,走出江西,走进全国各行各业,但不管身在何处,他们也许会在某个节令,或是某个月明之夜会情不自禁地梦游这里,因为这儿留他们奋斗的足迹,留他们下青春年华中许多珍贵的回忆。
在油街中学的校园,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尽管行色匆匆,可校园的烛光将我爬涉的身影永远烙进了这活泼而充满朝气的土地,这里的一砖一瓦给我感怀,给我安抚,有的或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共同美丽着心灵深处灯火阑珊的星空,构成另一个无法描绘的精彩世界,而这种封存于心海深处的底片也会在时光的流液里越浸越亮,越泡越清晰,并在欲说还休的文字中延伸并演绎出无限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