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山月在天

不同的年纪，读同样的文字，心境迥异。

同样的我，不同的时间写下的文字，意境也完全不同。

也许是时间的魔法，也许是内心的磨砺，又或者一切只是因为文字本身就是一群多变的精灵。

小时候读三毛，完全是因为追赶潮流，好象不读三毛就不象热爱文学，不知道三毛就谈不上深刻。走马观花似的翻看是谈不上读的，对其中的很多语句和情愫更是似懂非懂——留下的多半是孩子般的疑问：为什么这个万水千山都走遍的女子并非想象中的清秀？为什么长着满脸胡渣的荷西在三毛的笔下竟全是可爱？为什么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的文人会决绝的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只是，再读已无兴致，回想也觉索然。

再读三毛，已经又过了一个长长的青春期。

十几年的时间，我也如同当年的三毛一样，坚信自己就是一个没根的人儿，在山水和城市间留连辗转；也和她一样认为自己是个心思难以让人捉摸，相信在世界以外还有一个我所追求的世界；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拥有荷西热烈而细腻的爱情，而我只能年复一年的吟唱“一个人的情歌”。

迎着蒙蒙细雨欣然信步，突然想起三毛的《雨季不再来》，竟然心悸。那些曾经在我记忆中檫肩而过的文字，还有那个明明孤独而自闭的女子娓娓道来的淡然——混着风雨令我久久回味。

三毛是孤独的，她向往信马由缰的自由生活，喜欢用文字记录点滴的感伤和惊喜。她在记录沙漠生活的时候，分明有那么多的不适和抱怨，却总是一带而过，不露痕迹。她只想展览她的幸福，只想用张扬的文字点缀琐碎的爱情和婚姻。荷西不过是个粗犷且单纯的西班牙男子，在她的笔下却是浪漫而煽情。

也许文人本身就是矛盾的，一边挣扎于麻木的生活，一边又要放大自己对美好的向往和追求。总想得到刻骨铭心的快乐，却往往收获到更多极端矛盾的伤感。

这样说来，文字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让一个本来明白的人，迷失于自己编造的幻象里？让一些原本平常的片段因为渲染而带上颜色和特别的痕迹，于是怎么也挥不掉，怎么也挣不脱？让其实属于茶米油盐和细水常流的男女之情贴上精神信仰，爱了就高尚，不爱就迷茫？

不明白，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同样的文字，过了多年，我依然读不明白？

她说，生命无所谓长短，一切都要过去；她也说喜欢预知死亡，但仍然拒绝死亡；她说神也不能将她拿去，因为她不肯，神也明白。

最终，她却选择了用丝袜结束自己的生命，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也戏弄了善良的神。

她只是用文字雕饰了她的生活。在很多人的解读里，她自由、自在、自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荷西走了，文字里再无爱情；荷西不在了，没有人纵容她的天马行空；荷西去了天堂，她没有能力在文字中美化孤独——当借口不再，只有绝望。

这是一个多么无助而脆弱的女人！

万水千山都已走过，依然不能接受变幻的莫测。

她知道“云在青山月在天”，我也知道。

一切都有定数。

很自然，一切都有变数。

生命无所谓长短，因为一生只是一个灿烂的过程。就算一切要如流水和鲜花一样兀自别去，离开也是另一个开始。没有谁离不了谁，我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因为不顺利，所以改变；因为不幸福，所以追求；因为要面对死亡，所以要活得精彩……

有一天，若我沉沦于文字而迷失，我宁愿不再写字，而不是不再生活。

人生有如站台，人生就是站台，有人走，有人来。

我也一样。

2012.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