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也飘香

闲来无事，顺手抄起一本诗书来读。是时，夜已阑珊，灯盏孤明，倒让人不禁思绪漫漫咀嚼夜的不尽情致来。

春夜应是最暖的。“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沙。”天宇阒寂，只有一轮斜月和横斜的北斗南斗在默默无言地暗示着时间的流逝。然而，就在这夜寒袭人、万籁俱寂之际，响起了清脆、欢快的虫鸣声。这初春的声音，没有冻冰开裂时的强烈，初时可能比较稀疏、微弱，但却激起了人们姹紫嫣红绿意盎然的一切美好联想。

彼时的夜，没有缤纷的色彩、花开的灿烂，也没有鸟鸣的喧闹、冬雪的消融，只有静谧中生命的萌动与欢乐，夜寒中春天的暖意和土壤湿润的芳香，谱写出一支温暖醉人的小夜曲，芬芳了人们料峭了一冬的心。

夏夜应是最原生态的。它往往激起人性灵中最本真最美好的情感体验。易安少女时代最清丽的记忆就浸淫在“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惊喜中，“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种快意，岂一个乐字了得？在这样的夜里，是最适合让纯真形骸放荡于疏朗的流光中的。于是，一些细小的、饶有兴味的往事，便反复出现在你的记忆中，历历如画，引起你的思索和回味，所有的伪装会在一天的燥热喧闹骤然寂静后全都卸下，人会在这样的夜晚返璞归真，如粲然开放的白色茉莉，散发着赤子原始的醇香。

这时的夜，常常会想起月光下儿时做的游戏：两队人分列两旁，唱着“你一回，我一回，月姑娘，你要谁”的童谣，其中一个人奋力冲到对方手拉手组成的队伍里，如果冲不开便要留在那里，如果冲开了，便可以带一个人回到自己队伍作为战利品。此起彼伏的喊声、笑声，惊起了正在潜心捉蚊子的蜻蜓，也惹得在街上摇着蒲扇乘凉喷空儿的大人们绽开了微笑，随着丝丝缕缕的风，清凉了暗香浮动的月夜。

很多人都喜欢秋夜，因为它最富情趣。秋夜是昆虫的狂欢节，无论是“天阶夜色凉如水”还是“露似珍珠月似弓.”，总是有一群小精灵，从土里钻出来，打开了小提琴、钢琴、笛管笙箫，在石块、草叶上调试琴弦，嘤嘤嗡嗡，嘈嘈切切，跌宕起伏。它们的天籁之音顺着月光，融入空气，弥散在每一片草间，将每一个秋夜织得绵密优雅。

“八月的夜晚，在那无比安宁的氛围之中，我的确听不出还有什么昆虫的鸣唱能像意大利蟋蟀的鸣唱那样优美清亮。不知多少回，我躺在地上，背靠着迷迭香支成的屏风，在这文静的月亮女友的陪伴下，悉心倾听那情趣盎然的荒石园音乐会。”

这是法布尔《昆虫记》中《意大利蟋蟀》的一段文字。大概唐人白居易说的“霜草苍苍虫切切”，或“早蛩啼复歇”，亦是如此情景吧。这些小生灵的叫声贯穿整个秋日，如夏蝉，一个季节就是它们的一生。所以，有什么理由不放声歌唱呢？“我反而能感受到生命在颤动。我们尘世泥胎造物的灵魂，恰恰就是生命。”（法布尔语）

我想，太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东坡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喟叹，是不是和着秋虫的啁啁啾啾和清洌的酒香在秋夜弥散呢？

“重云散尽天如镜，寒雁哭霜冬夜永。”冬天的夜，很冷，很静，很长，是最惹人相思的。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关上门，欲将寒气摒在门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沏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拥着柔软的被衾，蜷缩着身子，捧一本喜欢的书来读。不久，便觉得冷意如一缕缕纤细的丝，在牵扯着岑寂的心。是夜来了，它拖曳着有情人沉沉的思念、厚重的渴盼，来了。

长夜漫漫，让离别已久的人儿难以成寐，辗转反侧，渴望得到相互依偎的温暖。“问君何事牵萦。想最苦人间是别情。念千山万水，沈鱼阻雁，一身两地，煼燕煎莺。绣枕痕多，锦衾香冷，意有巫山梦不成。”冬夜，因撩人的相思更增了几分漫长。在这样的夜里，氤氲着茶香，你用凉凉的的手指划去窗上的雾气，划着划着，终于划出了你思念中的名字。

在人生的行旅中，夜的魅力也深可寻探。

有的人在夜里酣然入梦，夜是他的温床；有的人在夜里剪烛西窗，夜是他的伴侣；有的人在夜里冷峻思索，夜是启迪他智慧的老师。

在孤独行旅人的心中，夜是他们企望安逸进而顾影自怜渴盼回家消弭万丈豪情的大敌。

而有的人，经历了失意与绝望，痛苦与悲伤，在夜里，听得梧桐更兼细雨的滴滴答答、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夜半钟声后，欲望消散了，狂躁抚平了，争斗阻止了，颓废不见了，心情沉静了。然后，迸发出一种勇敢、火烫的赤子情怀，在夜里熊熊燃烧，光亮温暖，如同春天的黎明。

非常喜欢余秋雨的一段文字：“有多少乌云密布的雨夜，悄悄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步伐。将军舒眉了，谋士自悔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侠客止步了，战鼓停息了，骏马回槽了，刀刃入鞘了，奏章中断了，敕令收回了，船楫下锚了，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匀停了，心律平缓了。”

夜，让人学会理性的思考。它，应是能听懂你拨弄心弦的知音。

是啊，无论是静夜还是雨夜，无论是明月皎皎还是漆黑如墨，无论是漫长还是短暂，无论你爱还是不爱，每一天，夜总是会向你款款走来。它变幻出无数不可知的神奇琐碎的幻象，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走过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平静或不平静的日子。或者它会扭转你人生的走向，改弦易辙；或者它会静默不语，冷眼旁观，但它始终不会遗弃你，而是包孕着恢弘的蕴含，勾连着你的人生，构建着有无数个你一起撰写的历史。

如八月的桂花，十里飘香，芬芳了你的生命。

夜，也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