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塘
作者将家乡的水塘写得很有特色,对大塘浓墨重彩的描写方显作者的笔力。无法忘怀大塘的慈祥,无法忘怀大塘的恩泽,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欣赏!问好作者!
家乡有很多口水塘,高塘、草塘、杨家塘……这些塘,有的在村后,有的在村南,有的在村北。高塘很高,常年悬在低处人家的屋顶上;杨家塘最低,终年满满当当的;而草塘四周都是密密丛丛的水扒根,真是恰如其名。在这些塘中,人们看好的,是村前的大塘。因此,其它塘似乎被冷落了,成了大塘的陪衬。
其实,大塘并不算大,充其量不过三亩。不过,大塘很深,水质清澈,西北角还连着一口小塘,像母女。大塘,为方圆形,只有一边有路,可以行人,其余都是菜地。塘的西边,有几棵老柳,其间夹杂着几株野桃,几蓬月季,都是斜斜地向塘中伸着,有的枝叶还在水面荡来荡去。因此,无论有风无风,还是风大风小,大塘总是微波涟涟的,给人以清丽、文静的感觉。尤其在每年的三月,柳树绿了,桃花开了,大塘更显得妩媚动人。夏天,塘边也不很热,大概是因为那些柳、桃……
但是,大塘不是给人看的,也不是给人消遣的,而是专门提供村里二十余户人家吃水用水的。在乡村,很多事都可以马虎,惟有吃喝浆洗将就不得。所以,称大塘为“大”,就好理解了。不知是哪朝哪代?人们为方便洗涤,在塘边架起了两条长长的麻石条,搁几块方方的青石板。日子久了,这些石条石板,被磨得光洁如玉,标志着大塘从未清闲过。
是的,大塘是没清闲过。每天清晨,星光还在闪烁,大塘便从万籁俱寂中醒来。起起落落的槌棒声,节拍似的拍打着大塘,也拍打着整个村子。其间,有几声咳嗽,几声咕咚,几声咯吱,那是担水的。这种喧嚣,一直要持续到半上午。
大塘,是女人的大塘,男人挑担水就走了,女人们却要泡在这里,搓呀,捶呀,揉的,需要很多时光。即使水到缸里,舀淘烧煮,还是女人。生活,像只万花筒,女人就是转动者。她们对什么事都那么感兴趣,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每天,老远就听到她们的嬉笑声,有数落丈夫的,有抱怨孩子的,更多的是绘声绘色地说着女人的事,努嘴的、挤眼的,讥笑的,什么表情都有,之后,就是打情骂俏了。她们一边说、笑,一边使劲捶、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去昨天的辛劳。姑娘们对此一点不感兴趣,她们把裤腿卷得老高,不知是显示自己能干,还是在展示自己白净的肌肤?
大塘漾动着圈圈涟漪,像一位慈祥的老祖母,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看着,微笑着。
村里人对大塘是敬重的,如同敬重神灵,不说亵渎的话,不做亵渎的事。每年开头,第一家去提水的,首先得做一番祭祀,摆上供品,焚烧香纸,然后,噼噼啪啪地放着鞭炮。大塘呢,旱不枯,涝不溢,平静地养育着村里人,滋润着村里人。村里人到哪儿去,常听到这样一句话,你那里的人脸色真好,言下之意,是生活好。其实,村里人知道,那是大塘水好。大塘的水,不仅清澈,还丝丝的甜,一如大塘的乳汁,养人。
人们敬重大塘,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敬重女人。尽管女人到哪都唧唧咕咕,嘻嘻哈哈的,甚至受点委屈,就甩鼻涕掉眼泪的,但是,没有她们,大塘就不成为大塘,生活就不成为生活了。海大爷自从当了队长,脸就一直扳着,说话都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还经常骂娘,小伙子们都避着他,村里女人却不,因为,他对女人是另一个态度,无论见到谁,都面带着微笑,和声细语的。村里人有个说法:“能在男人面前掉架子,不在女人面前丢面子”,尤其是晚辈女人。要让女人瞧得起,首先得敬重女人。海大爷为让女人们高兴,特地在大塘种上藕。夏天,那些藕,花红叶绿,袅袅娜娜的。女人们蹲在塘边洗衣什么的,举手投足,染了一身香气,喜得她们没有一个不说海大爷的好。
大塘,不光是女人的大塘,也是孩子们的大塘。那些鲹条,一阵一阵的,就在洗衣铺边游来游去,好像伸手就可以捉到,可没等你弯下腰,它们就游走了,当你要站起来,它们又来了。就这样忽来忽去,惹得人心里痒痒的,走又不舍,留又沮丧。梅雨季节,大塘里的水,清清亮亮地向稻田里流着,鲹、鲫,还有肥胖的泥鳅,快速地摇动着那灵巧的尾巴,一忽儿上,一忽儿下,总也不离开大塘,看得孩子们的眼珠子都来不及转……
是啊,它们怎么舍得离开大塘呢?就是村里的人,也舍不得离开,无论在外当了多大的官,赚了多大的钱,无论路远路近,终究是要回来的,因为,无法忘怀大塘的慈祥,大塘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