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的承诺成了我心间的朱砂痣

我大学三年级的寒假，正月初一那天，是个全家幸福团圆的美好日子。屋外飘着雪花，大地苍茫茫白霭霭与远方白雾缭绕的天连成一片。吃完团圆饭，全家人窝在家里不敢出去体验这湘南地段独有的寒冷，就连除夕兴致勃勃讨论好的新春迎雪拍全家福的活动也被无情地耽搁了。妈妈和姐姐躺在客厅挨着的卧室床上，大声聊着妈妈年轻时的故事，以及姐姐幼儿时的调皮。期间，她们若无其事地提起了你，坐在客厅磕瓜子的我没能及时抑制泪腺，忽然泪如雨下。我很想念你，我以后会经常想念你，而不是在别人提起的时候才想你。

我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梦里遇见你，你还是你很久以前的模样，我也是我很久以前走路都磕磕碰碰的我。梦里是个春天，油菜花开了，一眼望去，黄灿灿的油菜花在春季晚风的吹拂下像排山倒海的黄灿灿的海浪，一波一波袭来。你拉着我在田野里放风筝，梦境里全是幸福的分子在荡漾。我一定要把这个梦记下来，记下你曾经给我的温暖和幸福。

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你忽然彻底离开了我，妈妈说你去到了另外一个据说不会辛苦没有烦恼的世界。我们全家连夜出发，却还是没赶上见到你最后的音容笑貌。我清楚记得当时我到你家的光景，你再没捧着糖果出来迎接我，客厅里卧房里全是人，我认识的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所有人都是悲戚戚的表情，明显心情忧伤，谁也顾不上谁。于是我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脑海里全是你的身影，想着再也不能见到你再也不能吃你做的糖果，我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周围的大人指着我互相询问，“这是谁啊？”你看，就离开你几年的光景，你的邻居们都不认识我了，你再也不能把我炫耀似的介绍给别人了。我哭着在心里发誓，一定会活成你期望的样子。

我小学三年级的第一学期，爸爸出了事故在医院住院，妈妈陪着在医院照顾他，于是没有时间照顾我和弟弟。后来我跟弟弟就转学了，寄住在你家。你总是笑意盈盈的拉着我的手跟邻居介绍我，然后告诉他们说我有多乖多听话。其实我那时候总和弟弟一起皮，总是给你添乱把你弄得焦头烂额的。在你给我树立好形象的时候我默默的在心里跟你承诺：一定要乖乖的听你的话，不再给你添乱。

我六岁以前的时光，是在你温柔的臂弯里摇过去的。六岁那年，爸爸接我回家上学。我清楚记得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你搂着我说要我回家了要好好学习，你会努力挣钱供我上大学。当时还长着毛茸茸轮廓的我，小小的心里悄悄地种植下了一颗种子，是的，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当我从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长成了可以独自一个人在外地生活的大人，这么多年以来，我听到过别人许过我的许多承诺，有的兑现了，大部分的却被风吹干在午夜的巷口里。我也给过别人承诺，同样的小部分容易的兑现，难的就搁置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盛满承诺的圆盘，最大的那块扇形是所有无法兑现的承诺的集合，所以我本不觉得惭愧。但偏偏，没来由的，唯独许你的承诺历经风霜雪雨，风干成了我心间的一颗朱砂痣，从此以后我将为之拔足前奔，去尽最大努力兑现这些鲜红的诺言。

最怀念是，六岁以前的岁月。那时候你健康和蔼，精神抖擞，力气比同龄的男人还要大，你总是把我放在背上，用带子绑着，一边做农活一边给我说故事或者哼着青涩的歌曲。那些年，你五十岁不到的光景。我亲爱的外婆，你仅仅处于四十至五十岁这个十年的尾巴上。

那个时候的你，总是天一亮就轻轻背上我扛着锄头出发到山里，还会很周到的给我提一大袋好吃的。我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是《猜猜我有多爱你》，讲的是一只小兔子，临睡前和母亲聊天，说到了爱。小兔子让大兔子猜猜他有多爱她，大兔子说她猜不出来，于是小兔子开始比划。他把手臂张开说有这么多。大兔子也张开手臂说我爱你有这么多。小兔子又比划。这样一来一往，最后小兔子困了，他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然后睡着了。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来，亲了亲他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记得听完故事的我耷拉着小脑袋在外婆的肩上，问她我是不是那只小兔子？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个遥远的故事，我才恍然大悟，当你把一个人当成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你会想方设法把这种感觉描述出来。可是，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描绘的东西。

我会唱的第一首歌是，《外婆的澎湖湾》，欢快掺杂着淡淡回忆的曲调曾经一度充斥在我最初离开你的那一整个夏天。而今，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用手机word记录着关于你的回忆。外面雨声淅沥，风吹雨打着树叶的声音被我听出了“澎湖湾”的节奏，于是不由自主哼起来：“晚风轻拂着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醉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回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向余晖暖暖的澎湖湾……”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口中流出，我多希望再回到从前，再享受一次像只小熊般趴在你微陀的背上或者如小猫一样躺在你温柔臂弯的光阴。

此时此刻，夜色悄悄漫上来，回忆亦步亦趋，追逐着帷幕般轻轻笼上的夜。在这一刻，我最想念你，我的外婆。

我想起我许过你数不清的承诺，我承诺我要如你期许的样子，长成坚强勇敢的姑娘，可我现在却总是有掉不完的眼泪一副唯唯诺诺的孬种样。我承诺要给你拍好看的照片给你买漂亮的衣服还有美味的食物甚至把你接到小洋楼居住，我却再无法有机会把这些给予你。我承诺每天都要想你一点点，却总是被繁重的课业和网络等推至一光年以外。我承诺带着你去看风景，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或者和一个不是你的人，在一处又一处风景中微笑，却始终没有了你……

承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物体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它的利害优劣。这么多年光阴里给出的承诺那么多，也无法去记忆总结哪些兑现了哪些搁浅了。然而唯独许你的承诺每一个都记得很清楚，岁月越长，越难释怀。

就像，心间的一颗朱砂痣，是如此深厚的回忆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