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流支流

家乡有条河，它是长江的支流，长长的，窄窄的，曲曲弯弯地绕堤拂柳，总是那样恬静，那样安详，即使洪水爆发，也是只奔腾一阵，咆哮一阵，然后，又归于它往日的平静。

后来，我见到了长江，它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一个波涛接着一个波涛，冲出峡谷，划开原野，向前，向前，永远向前。那种气派、气势，像个大人物，令人敬重而又畏惧。每一朵浪花，都那样有力，翻腾着，弹跳着，不由人不感到震撼。

再后来，我离开了故乡，与我差不多的青年人生活在一起。日子久了，有的成了知心朋友，有的相互间少有往来，大多界于知心与不知心之间。我们有配合，有关照，也有竞争、嫉妒，但都在心底里，见了面，还是招呼着，微笑着，就像家乡的小河，表面上是平静的，波光粼粼的。闲暇时，我们海阔天空地谈天说地，荤的，素的，心里话，大路话，不需要任何设防，甚至包括自己的隐私。

一转眼，我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时的主题，自然是谁的老婆漂亮、文雅、有气质，谁的老婆朴实、贤惠、有点土。我们的身价、身份也由此区分开来。一般情况下，未来，男人是要跟着女人走的，因此，原来的格局模糊了，被分成两大类：将来的城里人，依旧的乡下人。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婚后的我们，心事重了，由一颗心，变成了两颗心：父母、妻子。

也许，正因为有了两颗心，每逢节假日，思念、担忧，像一条虫子，不断地在心头蠕动着。为一抒心迹、逃避忧愁，或猫在卧室写家书，或躺在床上睡大觉。往日的无忧无虑、活泼单纯没了。我们的心扉，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敞开着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对这种俏皮、恶作剧，我们不仅没有怨言，反而觉得是一种融洽、真诚。而这时，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如两股涓涓细流，各流各的。当然，工作上的竞争，丝毫没有改变。

我们心态的改变，或者是叫成熟，是领导所希望的。因为他们不需要担心什么，诸如情绪上的波动，小团体主义以及违背领导主旨，自由散漫等。但依旧引导着，教育着，以求更生动，更具活力。一次，领导一边传达上级指示，一边结合本单位一些问题和现象进行讲评。当传达到“小爱具体，大爱无疆”时，那位领导顿了顿，然后，眉毛一扬，赞叹着：“精典，精典啊！”他无非是颂扬上级领导见解独到，智慧超群，我们不但要记住，还要向其敬重。

高级领导是源头，是主流，就像长江、黄河，奔腾不息，永远向前。他们举手投足，都是那样的气派。有一回，单位来了几个大人物，他们目不斜视，一派凛然，说起话来，是那么肯定，似乎看得很远，站得很高，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大到方针政策、单位走向，小到吃喝拉撒、个体现状，一一交待。他们的话，刻木三分，令人大开眼界。平时，我们不敢想，不敢说的，他们都说了。无论说得怎样，都是对的，都是指示。因为，他们看世界、看事物，愈显其大，说话、想问题，没有局限性，所说的都是公理，容不得违逆。

小人物就不同了，因为你有局限性，说得再对，最多只是定理。我们往往为一个定理，苦思冥想后，写在文稿里。审稿人左看又看，然后打一个问号，意思让你再推敲。直到从领导的口中说出了，大家才予以赞颂——领导水平真高，说得真好！但只字不提文稿的事，因为你是小人物。对此，你千万要三缄其口，不然，你就完了。你的笔，就是领导的口。要想你的东西能出来，从提笔那刻起，你就要思为领导所思，想为领导所想，否则，你的东西永远也出不来，还是因为你是小人物。

有时我想，世界上很多名言，是不是就至精无外了？未必，那么，更精深的东西哪里去了？被埋没了，因为，出自小人物之口。小人物太多了，只能成为内容，成为形式，要不然，这个世界就无绪了，就像支流，就应该永远波澜不惊；就像主流，永远奔腾不息，或对或错，都引领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