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女哭泣

皮石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06 13:14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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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母和儿女之间,总是有很多隔阂,这是不争的事实。父母总是埋怨儿女不长进,不争气,儿女总说父母管教不得法,管的太多,妨碍了他们的自由。父母和儿女之间的关系很难说清,儿女都知道父母爱他们,可对父母的爱有很多时候不理解不接受,而父母又觉得儿女对自己不理解不识好歹,唉,这难说的关系啊。但愿父母和儿女能够多多沟通,让中间的鸿沟消失。问好,作者!

那是戊子年的国庆节,妻远在一百多里外的姑姑死了,我前去吊丧。坐了整整一百里路的车,然后开始爬行在崎岖的上路上。那一天下着小雨,路面泥泞不堪,撑着伞,走得十分艰难。

突然,电话响了,我赶忙接听。那边传来妻冰冷硬直的声音:女儿出走了,是今天早上六点中走的。我想问明情况,妻竟把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她不接。我整个人就直了,迈不开步,痴痴地站着。细雨浇在伞面上,沥沥淅淅,水珠顺着伞缘无休止地滴落。

毕竟是男人,我终于提起精神,继续赶路。这件事,我暂时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到了姨姐家,吃过饭,我找个僻静的地方,拨打妻的电话,这次她接了。

“我问过班主任了,说有人看见她拖着旅行包走的。知情人说,她筹划了好久,她瞒得我好苦。”妻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她在努力控制着自己。

“人海茫茫,她要躲你,你也找不到她,一切等我回来。”我也努力装出平静的声音,“我们的女儿,我们都了解她。”

女儿失踪了,我们夫妻竟然都没了话说,挂了电话。

一个人出了一会儿神,觉得应该对她的班主任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才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小女无知,连累了您,是我们教导无方,她今后是福是祸,均与您无关,请留此信为凭。

两天以后,我回到家里,见妻脸色如腐烂的菜叶,眼睛泡起,好想哭一场。但我明白,现在,我是她唯一的支柱,我必须坚强。看见她步履蹒跚的样子,我连忙扶住她。妻靠在我肩膀上,开始嚎啕大哭。

“都是你平时太惯纵她!”她把一腔积怨全灌注在这一句话里,努力地哭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这一句话太重了,撞得我心口发闷,嘴里不觉有了一丝温热的甜味。我强忍着,拼尽全力把它吞了下去。

这一天,如呵护婴儿,我竭力哄着她。深夜,躺在床上,脑子里老是过去的影子,挥之不去。强迫自己合眼,脑子就开始疼,不得已,就任过去的影子纷踏而至。

是我太惯纵她吗?扪心自问:没有。我倒是后悔平日里我们夫妻对她过于严厉,因为家境清贫,没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女儿在学校,也规定她只能用多少钱。最叫我痛心疾首的是,我不是一个暴戾的父亲,却下重手打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女儿读一年级的时候。她每次单元考试后把试卷拿回来说老师让我们签字,看看满纸的勾,红闪闪的,就满心喜欢。后来,我左腿断了,回家养伤,妻突然对我说,她发现女儿连最简单的文字题都不会做,并埋怨我同样是老师,为什么不能辅导自己的女儿。我说我每次回来看她抄写作业,一写就是几个钟,看孩子够累的了,不忍心给她加负担,再说,我远在别的学校,不能干涉她们老师的作业布置。其实,我心里对她们的老师也有了意见,每天让孩子带回几个钟的抄写,机械的抄写,没完没了的抄写,对孩子的思维能力发展毫无补益。而且,职业使我敏锐地意识到,她的老师在糊弄家长,欺骗家长,她们的考试,是师生在共同作弊。我的心开始痛,我觉得我应该插手了。好不容易看女儿有了点空闲时间,我写了一道减法文字题试她,她却毛毛躁躁,顾左右而言它。我耐着性子试图引导她理解题意,她的眼睛却始终瞟着窗外。外面,躲藏着一大帮招呼她出去玩的孩子。我突然愤怒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提到墙前,撞着她的额头。

气一消,我就后怕,如果把他的头发连头皮一起揪下来,那是什么结果啊?晚上睡觉,梦里都是血淋淋的场景。

第二次是她终于表现出了极端的厌学情绪,和那些专干坏事的孩子厮混。妻责打过她几次,看妻时不时用脚去踢她,我还知道拦着妻。后来我多次跟她谈话,收效甚微,再一次激怒了我。我用橡皮筋抽她的腿,竟没人拦着。孩子也不哭,抽累了,说去睡吧,她就悄悄地爬上床去睡觉。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反省了一回,又自责了一回,站起来去查看孩子的伤势,孩子睡着了。掀开被子,一条条的淤痕,怵目惊心,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在心里说:女儿,爸是恨铁不成钢,原谅爸。好在我学过一点儿推拿,用了点酒,替她慢慢地揉搓,轻轻地揉搓,看看淤痕淡了下去,我才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再次查看伤情,还好,淤痕不见了,我又替她揉搓了一回。她睡得很甜,也许正梦着和小伙伴们玩得开心,也许,在梦里曾放声大哭。

机械,死板的教育体制终于让女儿彻底背叛了学校,那时女儿已上初二。妻因为自己读书不多,跟我在一起,她总觉得别扭,所以一心希望女儿出人头地,一有时间就问她的学习。女儿觉得自己长大了,开始跟她妈妈硬顶。妻打她,她也就做出还手的样子。一次,妻因为女儿不声不响地跑到一个女同学家里玩,就责备她。也许,妻的担心的确有道理,因为那个同学的妈妈曾操皮肉生涯,她担心自己的女儿受人引诱误入歧途。女儿和妈妈大吵了一回,就把房门反锁上。这时,妻慌了,就跟刚回家的我投诉。我去叫门,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女儿不答应。我从窗子的外面一瞧,见女儿一门心思折纸鹤,也就有些生气,跟她讲大人爱护孩子特别是女孩子的道理,女儿只是横着眼瞪我,不理不睬。忍无可忍,我两脚踹坏了房门,进去质问:

“你读不读书我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学会交朋友。你不觉得你妈妈的担心有道理吗?”

“我没你们说的那么下贱!”她理直气壮地说。“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我真发疯了,操起衣叉狠狠地在她背上抽了几下。

现在想想,其实我们限制了她太多的自由。她折纸鹤,后来我抽开她的抽屉,满满的一屉子。她渴望自由啊!

这以后,我不再打她,职业使我从一个父亲变成了一个长者,冷静使我的认知归还本位:对孩子的教育不是靠的棍棒和苛责,更多的应该是宽容和疼爱。我开始努力缓和我们之间的矛盾,也无数次跟妻讲这些道理。功夫不负有心人,女儿回头了。

上了高中,老师夸她聪明,对她颇多期盼。可是好景不长,天性好动又无所畏惧的女儿开始热衷于同学之间的什么生日聚会、节日聚会,我们没能力给她多余的钱,也深知用钱结交的朋友不可靠,就婉言相劝。她振振有词:他们瞧得起我,我不能不给他们面子。女儿长大了。我不会重蹈粗暴教训的覆辙,就慢慢地跟她磨。表面上,她答应了。

一天夜里,我们接到她班主任的电话,说我们的女儿不见了,问是不是回家了。我们一听呆住了,说没有。班主任说你们马上去你们的乡集镇看看,听说那里有个男生过生日,是不是去那里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慌忙骑上摩托,带上妻向集镇驶去。路面坑坑洼洼,由于车灯不亮,我又近视,摩托从一个深坑驶过,当时摩托剧烈地晃了晃,我感觉到我的大腿根部关节疼痛难忍,赶忙松开油门,停下摩托,想活动活动腿,腿却不听使唤。好在持续时间不长,休息了一会儿,疼痛减轻,我们又上路了。

到了集镇,只有昏黄的灯光摇曳着,街上静寂无声。到哪儿去找啊?我们只得在昏黄的街灯中,从街头到街尾,又从街尾到街头,好不容易才注意到一家酒楼的门半开着。我们如释重负,下车进去询问打着呵欠的老板:“是不是有一些学生在这里过生日?”

“是。”他说,“你们找谁?”

“是来接女儿的。”我抢在妻的前面说。

“楼上,你们自己上去看看。”

妻准备上楼,我拦住她。“等一等。”

女儿这么大了,必要的脸面还是要给的。妻会意。

我要了一瓶白酒,独自饮起来,心里想见了面该怎么说。过了好半天,没动静,妻忍不住跟老板说我们女儿的特征。老板想了想,说,“没有你们的孩子。只有两个女孩,不是你说的样子。”

彻底地泄气。

第二天,女儿主动告诉我们,她是去了她们一个女同学的家里,不是集镇,就在学校周围,西街。我们无再多的言语,只是告诉她,自己这么大了,要爱惜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她嘴里满口答应。

唉!可恨又可怜爱的女儿!

天渐亮。我知道妻其实也是一夜未眠。她起床后梳好头,说到县城去散散心。我知道她不死心,她一直没放弃寻找女儿,就说你去吧。

妻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洞洞的房子里,再一次回忆起我们跟女儿的这些年。呆呆地坐了一个早上,临近中午,我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她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打开第一页,上面的内容大约是:十八岁的天空是美丽的,十八岁的天空是烂漫的,十八岁的天空是无限广阔的,哇,我终于十八岁了,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

再看看床头,一本书,题目赫然就是《十八岁的天空》。

孩子被禁锢得太久了,她捧着自己的梦驱赶着一直折叠不休的纸鹤飞走了,她去寻找他的自由的空间去了!我的心一阵悲怆,鼻子酸酸的。

翻开第二页,是一篇菜谱,她在末尾写着:我学会的第一道菜,要做给爸爸妈妈吃。

想想,我走的前一天,女儿回来了,说学校放国庆节,她要求下午的饭由她做。我开玩笑说,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们随时愿意给你做饭吃。

我最终没能控制住自己,如受伤的狼嚎叫起来,眼泪如同经过高压水枪激射而出。哀嚎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凄厉而可怕。我生怕邻居听见了,赶忙捂住嘴,硬声硬气地哽咽。

哭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后来眼泪没了,又枯坐了至少一个钟头,就想起去翻看女儿的照片。

傻女儿啊,其实你的父母一直深爱着你!

妻挨黑才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不想吃。她就淡淡的说了一句:“儿大不由娘,随她去吧。”

从此,我喝酒越来越多,几乎不能自制。没多久,就因为脑血管痉挛住进了医院。但这时候的我,反而平静了。

春节,女儿从天而降,回家了。我们一家人团聚,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平平淡淡,但和和气气。

我说:我知道你春节会回来。

女儿说:她在武汉大街上流浪了几天几夜,终于看见一家理发店招小工,就去应聘,女老板很同情她,就收留了她。

谢天谢地,感谢好心人救了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