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是石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06 13:06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3875
编者按

母亲的话题总是沉重,不敢轻易接触,想来很多人有这个心理,但这也正好说明母亲对我们的重要和对我们的影响。作者说,很想为母亲写首诗或者词,然腹稿千遍未出一言,总是生怕某一个字或词用得不当,亵渎了母亲苦难的人生,亵渎了那朴实却饱含深沉的母爱。这个心情,想来很多人也有。这是一篇引起很多人共鸣的文章吧。问好,作者!

多少年了,我写过成百篇文章和诗歌,但没有一篇是写给母亲的,是我不想写吗?当然不是,也许是我的文字水平有限,母亲对我的爱是语言和文字难以表述的。每次开篇之前,心底总如江海翻腾,一幅幅往昔岁月的画面在脑海交叠而出,直至最后整个人泪如泉涌,模糊了一切,手中的笔沉重的像一根铁棒使我无力挥动,良久沉默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用一个事物来描述母亲的一生的话,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柿子树”,母亲就像在洛川这块莽莽大原上一颗饱经风霜而依旧苍劲屹立的柿子树。

母亲出生在上世纪50年代,在母亲以前外婆生了五六个孩子,当时由于医疗水平有限都没有活过一个月就夭折了,但唯有第一个母亲却坚强地活了下来,从次以后才有了我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姨妈。在外婆那个大家庭里母亲有幸能上得小学三年级,后因为家庭的贫困,年幼的她要充当劳力在生产对里挣工分而辍学,就是这短短的三年学历在当时那个贫穷年代里的女孩子中来说也属不易了,但是岁月的沧桑苦难并没有消磨掉了母亲所学的那仅有的几个阿拉伯数字,至今她的口算水平连我也很称奇。

辍学对母亲来说是无奈的选择,从此她在这个大家庭里充当了重要的角色,当时舅舅和姨妈们还小,外公是生产队里的饲养员管着几十条大型牲口,家里家外的重担就全落在她和外婆的肩上了,所以母亲十三岁就和外婆到2公里多的深沟去挑水,白天给生产队里做工,晚上推磨磨面,十五岁就做为强劳力参加洛川县“拓家河”水库的建设大会战,这一干就是三年,而且三年没有在家过过一个年,直到嫁给父亲前。

前几年我开车和母亲途径拓家河水库,本来不打算停车,可是母亲说这30多年来长长梦到的地方,非让我停下来,让她看看她当年劳动过的地方,我知道这是母亲伤心的地方,在我小的时候有时候,有时早上醒来母亲就说她又梦见在拓家河做工了,谁被黄土掩埋了,谁被石头炸飞了.......。

车停在坝面,母亲手指一下远处半山腰一排小的土窑洞然后又轻轻放下,眼泪就像大坝上泄洪渠的水一样,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此刻母亲一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而是在那静静地站着,我没有去劝说母亲,而是坐在坝面的护栏上抽烟,我知道那就是她度过最沉重岁月的地方,也是她魂牵梦绕但又不堪回首的地方,母亲现在一身的病也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洛川有一个本土作家她写过一篇关于拓家河的散文,其中说到现在好多洛川人到拓家河不是来游览的,而是来凭吊的,此刻母亲的无言的抽泣正好验证了那个作家当时的感受和认识。

母亲嫁给父亲之时正值豆蔻年华,听母亲说她当初决定嫁个父亲的原因并不是父亲在生产队里副书记,而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少,牲口多,不要人推磨,不要人拉架子车。

当时初中学历的父亲在村子里也算得文化人了,按现在的观点来看,他们的结合应该有一个好前景的,无奈我偏偏降临的太早了,爸爸是个孤儿,我当然就没有爷爷奶奶带了,一次次选调培训和提干的机会总是与父亲擦肩而过,而且在父亲不当生产对里的干部时,种族的歧视和乡邻排挤接踵而来,此时我们又从当年那个收养他的大家庭被分离了出来,分家仅仅分的一口锅,2个碗,一块到现在母亲还在用的案板。我们一家就临时住在生产队饲养室的牲口圈里,牲口住后边我们住前边,此时妹妹也降临了,我可怜而且苦命父母的前景变得暗淡,甚至可以用悲惨二字来形容。那时是靠工分吃饭,母亲要看管我和妹妹,父亲一个人挣的公分折合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来吃,我现在都不明白当时母亲是如何度过那一年的。

1976年的时候,村子有一户人家去另外一个村子认祖归宗了,房子就借给我们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此时的我已经能照看妹妹了,母亲就给生产对里干活,还是由于歧视的原因,不论她和父亲怎么干总是挣不到工分,分不到粮食,到分粮的时候别人家是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扛,母亲却是一脸盆一脸盆往家里端,白面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母亲才给我和妹妹蒸上几个,一斤食用油能吃上一年,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包谷面搅团、洋芋,但是母亲总是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全家吃饱。这些事我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我现在爱吃搅团估计那时候还没有吃够的缘故吧!

借人家的房子期限快到了,在农村没有住的地方那是绝对不行的,母亲决定和父亲箍窑,箍窑需要砖,倒砖需要劳力和时间,这就和生产队的生产任务发生了冲突,无奈父亲出去到黄陵县的店头镇给人家干土方换粮食,母亲一个人和泥倒砖胚,眼看就要完工了,谁知一场大暴雨,把母亲的辛苦和汗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幼小的我抱着妹妹躲在烧砖的窑里,看这无助的母亲坐在嚎嚎大哭却无能为力。

这场大雨并没有把母亲冲垮,她把父亲叫回来,白天给生产队里上工,晚上在微软的月光下和泥倒砖胚,我就和妹妹睡在烧砖窑里数天上的星星,就这样过了一个夏季,箍窑需要的20000块砖胚倒好了,装窑烧砖的时候外婆一家都来帮忙,买煤、找匠人、烧砖、出窑,母亲的眼看着希望就要变长现实,当窑们打开的时候,在场的人全的傻眼了,由于匠人在烧窑的过程中晚上可能睡的太死,窑炉里的火曾经熄灭过,烧出来的砖火候不到而且发红,硬度不够根本就不能用。母亲坐在地上大哭着,咒骂着那个挨千刀的匠人,我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找那个匠人报仇,谁知在不久就听村里的人说,那个给我们家烧砖的匠人在其他地方给人烧砖的时候,也是因为晚上睡得太死,下大暴雨砖窑塌了,把那个匠人塌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母亲愤愤地说那叫报应。

箍窑!箍自己的窑!

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母亲和父亲又开始倒砖胚了,我和妹妹又搬到烧砖的窑里住了,这次一切都还顺利,窑箍成了,我们终于住进了自己的窑洞,当然母亲与父亲所付出的劳动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箍窑是本来一贫如洗的家里债太高筑。

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我们那个小村,当年不可一世的家族专政土崩瓦解,我们家分到一头大耕牛和十几亩土地,吃饭的问题终于解决了,我也可以在上学的时候拿上一个加了包谷面麦面的馍馍了,第二年在母亲的鼓励下,家里成了村里第一户种值烤烟的农户,父亲凭自己的经验当上了村里的烤烟技术员,第一年的烤烟卖了1300多元,(1981年时候的1300元相当现在的13万元)十里八乡的人都只到我们家有钱了,在给人还完外债后,母亲买了村里唯一一台缝纫机,也买了唯一一台大收音机,也买了唯一一辆自行车。母亲会量体裁衣,缝纫机给她带来良好的人缘,从此我家告别了别人的歧视。母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明白没有知识就无法出人头地,供我和妹妹上学成为她不知疲倦在田间劳动的主要动力,由于母亲给我买了大量的连环画和课外书,我和妹妹在上学的路上也没有人画线禁止我们通行了。

记得我刚进一年级时,由于年纪尚小,家离学校又比较远,当时的路面总是充满了坑洼和泥浆,每逢雨季放学回来,我总是会变成了一个小泥人。这时母亲会迅速的拿出干净的衣服给我换上,并立即把脏衣裤给洗掉,以备第二天给我更换。母亲是一个爱整洁的人,加之我们家有缝纫机在我记忆中,我们从没有穿着破着洞口的衣服上学的,因为,母亲会将洞口尽量用颜色相似的布料给缝得规规整整的。同时母亲还会教我自己动手来缝补,到现在我都还能做一些简单的衣服缝补,当然做饭擀面条的本事也是母亲教的。

也许是当年出身贫寒的缘故吧,我从小就学会了自立,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开父母外出求学,在上大学最后一学年的时候我就靠自己的稿费完成了学业,从此就和家里断绝了经济来往,靠自己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购房、买车。妹妹和妹夫也在延安炼油厂上班,这是最令母亲在乡邻面前自豪的。

1990年父亲又第二次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这一干竟然干了十八年,县里好几任书记、县长都知道西月村的韩书记,这道不是我在这吹嘘自己的父亲,他是把集体的日子当自家的日子过,把自家的日子交给母亲过,别人当干部是为了捞钱,他当干部是倒贴,母亲一个人在果园里日头从东背到西,一年苹果卖的钱不够父亲给村里贴,这十八年一共贴了十五万多,由于村里没有集体收入,这些钱到他退休的时候也没有着落,为这母亲总是埋怨,甚至差点打架,后来无奈的母亲对我说就当这几年的苹果叫冰雹给毁了,就像她当年倒砖胚叫暴雨冲了一样,只要你们能有出息就好。我伟大的母亲啊,难得她有这么好的心态。

常年的辛苦劳作加上原来落下的疾病,一贯坚强的母亲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病床上。前几年进入秋收的季节,接到妹妹打来电话说母亲肚子剧痛,我一刻也没有停几乎是流着泪驱车赶回老家,在县医院医生告诉我母亲患胆结石及并发症,同时伴有胃溃疡,骨质增生等,我当天就将母亲接到西安的安排到手术室。

天佑好人吧,手术很成功,就是骨质增生目前没有更好的疗效外其他一切正常,在医院住了几天之后,把母亲接到家中,出院后她脸苍白与憔悴,体质虚弱得连走路都成问题,但那段时间母亲总是很乐观,只要听到儿子放学回来上楼的脚步声,她就早早地打开门等着迎接儿子“凯旋”。并长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她是大富大贵之命,阎王爷不敢要她的。

这几年来母亲一直与痛疼相伴,忧郁的她依然闲不下来,虽然不能干过重的体力活活,但她依然每天在果园里忙活着,她仍然会把地里收拾得规规整整的。母亲会在地里种上很多蔬菜瓜果,除了供家用之外,富余时还经常常送给邻里,去年钟的南瓜就收了两千多斤,一斤没有卖全送人了。

由于我和妹妹从来不给母亲增加一点经济负担,父亲从退下来以后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宽裕了,一生不懂机械的他居然买了拖拉机,开始好好务弄自己家的苹果园了,母亲也给自己买了一辆轻骑摩托车,家里也添置了冰箱、洗衣机电磁炉,电饭锅等,这些年来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说你爸当了十八年的“二流子”现在学好了,才知道过光景了,同时要拿出三五百元甚至一两千元给我爱人或者孩子,但都被他们拒绝,无奈母亲总是说,“你们不要,我就替我孙子攒着,将来给他娶媳妇用,”羞的儿子直嚷她坏奶奶,每当这时母亲会哈哈大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有时候我很希望父母能来西安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但是父母在老家生活了一辈子,也不愿意离开那片土地了,即算是出来了也待不上几天就速回了。不管是呆上一天还是两天,每次回去都要谢绝一些朋友聚会应酬等活动,只想多在父母的身边多待上一点时间,以此减少父母亲心里的寂寞,同时尽量多给自己一些尽孝的机会来弥补距离的缺憾。

未来的岁月,母亲依旧还得与骨质增生的痛疼抗争着,直至离开这个世界,她的这一辈子注定了是要在苦字当中度过了。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去年岳母的突然去世使我也常常会有这样的害怕,担心某一天突如其来的消息会把我整个的灵魂击垮,有时候甚至会为这终将会来而尚未到来的消息弄得自己紧张与不安。这些年来一个人漂泊在外,无所成就,常自责未能实现父母当初的愿望,反倒平添老人的挂念。至今依然能从电话里聆听到那一丝丝的焦虑与担忧,每每挂线之后,心底早已翻腾,眼角总是模糊。

很想为母亲写首诗或者词,然腹稿千遍未出一言,总是生怕某一个字或词用得不当,亵渎了母亲苦难的人生,亵渎了那朴实却饱含深沉的母爱。记得有一句歌词是这样写的:“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生活的苦涩有三分,你却吃了十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这虽然是为父亲而作的歌词,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普天下的父母不都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