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一段断壁残垣
文笔不错,小姨的形象描绘得十分出色,将景物与心理活动结合起来描写,也是一种细腻刻画人物形象的手法,欣赏!问好作者!期盼精彩!
太阳猛的涨红了脸,热的人浑身汗津津,穿不住厚衣服,夏天终于到来了。
田野穿上了各种浓淡不等的绿色系衣服,丰润地摇曳着,根往下扎,身子使劲的往上长。门前的杨树、槐树,屋后的柳树,展开了大片的叶子,遮下一片片清凉。透过缝隙,阳光斑驳的洒在脸上,星星点点的闪烁着。中午,妈妈和一群女人们在门前的槐树下边做针线活,边闲聊。
我悄悄地套了手中的钢笔帽,合上书,从幽暗的房子里抽身出来,躲在妈妈身后,听她们高喉咙大嗓子的说笑。干妈语速极快,每一句后面都像是安装了弹簧,高分贝的说着她和婆婆妯娌间的琐事,说她大儿子伊斯马在部队上当兵的趣事,充满激情,有些炫耀。其他人跟不上,就陪着朗声几笑,然后低着头静静听。百无聊赖的我,注视着脚下的几只蚂蚁,它们混乱而有序地攀越过一根麦草,磕磕绊绊却迅疾的跑着。就顺手捡起麦草,放在它们面前,为它们又一次笨拙的翻越而窃笑不已。
忽然干妈不说话了,大家一起抬头看远处。矮墙的那边,小姨远远地出现了,手里端着一盆东西。乳白色的确良衬衣,蓝色华达呢裤子,长长的辫子,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三妈就感叹着说:呀,这个女子就和画里的人一样。干妈迅速的低下头,不做声,使劲纳鞋底。妈妈也不做声,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时气氛有些微妙和尴尬。小姨露出浅浅的笑容问大家好,轻声说:家里烙了韭菜饼,妈让给你们送过来些。妈妈赶紧说:放在这里,我们都尝尝。几个女人就推辞过来过去的,最终都拿在手里,斯文地吃着,称赞着。干妈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说要回家。三妈就笑着逗趣:我们也不给你吃。妈妈既没有谦让,也没有挽留。干妈拧着身子拨开枸杞树枝,跨过矮墙,回到自己家里去了。墙边,喇叭花爬满了枝条,紫色蓝色白色,繁盛而安静。
我跟着小姨回到房里,边吃着香喷喷的韭菜饼子,边问她是不是拿了我的《新华字典》。她怔怔的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又追问一声,她才低低地说:恩,我拿去查个字。我又说:你给伊斯马哥哥写信了?不是说回汉不能找对象吗?不是说两家大人都不同意吗?她抬起头来,有些惊慌,白净的脸上满是无助:给谁也不敢说,尤其是你妈妈。我用力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够替小姨保守天大的秘密了。
日子单纯而快乐。除了上学,我们放学有很多事情可干。比如跟着同桌去偷他们自家的杏子吃。他爷爷宝贝一般的看护着那颗嫁接的“麦黄杏”树,自家娃娃也不准摘,据说熟透了真是甜美软糯。可是我们等不及,圆圆的杏子在枝叶间调皮的探出头来,每天上学经过时,都诱惑得人嘴里直淌酸水。几个人就约好去他家,听那个长胡子的爷爷五马长枪的讲古经,然后同桌就可以偷偷的摘下一些来。出了门就分给大家吃,青涩的杏子直吃的人人酸倒了牙,晚上回家不能吃饭,囫囵的吞咽着饭菜,也不敢和大人说。
夕阳西下,太阳被裹上橘黄色,没有了刺眼的光芒,稳稳地站在山头。吃过晚饭,小姨和她的好朋友带着我准备去远处的地里偷豆角。沿着一条细长的小路,穿过平坦的小麦胡麻地垄子,翻过一道壕沟,就是大片的豆地。豆苗在风里摇晃着,香气随风吹送,隐隐约约,甜丝丝地好闻。豆角似乎在大声地呼唤着我们的到来。初次做“贼”的我,有些窃喜,有些快意,有些刺激。一路上蹦蹦跳跳,兴奋不已。
我们跑下不深的沟畔,忽然都怔住了。一块空地上,看见很久不见的干大带着两个儿子,跪坐在一块不大的羊毛毡上,面向西方,默念着什么。他们抄手、站立、鞠躬、叩头、跪坐,双手展开,手心向上,心无旁鹜,沉浸在礼拜的仪式中,虔诚而专注。暮色苍茫,残阳如血,黄土地上,拉长了三个颀长的身影。三双鞋子静静的躺在一边,油画一般的肃穆苍凉……小姨的朋友用手指着,戏谑地说:快看,看你老公公干什么呢?我看了小姨一眼,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过。大家都不说话,雕塑般地默立着,默立着。
某个夜晚,于我和小姨,是充满了欢愉,分分秒秒都是。伊斯马哥哥回家探亲了。穿着笔直的军装,带着军帽,腰间扎着赭红色的皮带,阳刚帅气的耀花了所有人的眼。小姨的辫子也欢快的舞蹈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她一个眼神,我心领神会的跟着出去。大场的一角,矮墙边上,他们站在一起,有时什么也不说,有时在窃窃私语。我骑在低墙头上,远远的,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晃荡着双腿,咬下一口压缩饼干,努力的边咀嚼边研究着“压缩”二字的神奇。偶尔间抬头一看,星星在天空,疏朗的几颗,散散落落的是无家归家的孩子。谁家园子里的八瓣梅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色,像神秘的眼睛探寻,像黑色的蝴蝶飞舞。然后我们牵手悠悠晃回去,伊斯马哥哥远远的跟在后面。
回到家里,妈妈总会坐在炕上缝缝补补。面前摆一张小方桌,夹着鞋样子的书,小小的笸篮,锥子剪子顶针针线,淘气的躺在一边。灯光映照着她瘦削发暗的脸,严肃地不说一句话,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小姨偷看着妈妈的脸色,也不说什么。我爬上炕去,倒头便睡。夜很深了,眼皮实在是往一块粘。模模糊糊总听见妈妈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早上醒来,梦幻一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