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老的爱

近来，给母亲打电话，觉得她耳朵变聋了。只是一开始，我并没发觉。打电话时，听她喂喂啊啊地，就不免有些烦，便对她大声嚷嚷起来。只是母亲永远是母亲，孩子再怎样对自己不敬，她也都能理解，反而为我担心起来：是不是遇事不顺了？只是她没问，因为她知道问了她也没有能力解决。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住地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她的子女平平安安。不是她愚昧，是她相信一个人只要心善心诚，老天爷就会眷顾她的子女，她从不为自己祈求过什么！

我因工作繁忙，极少回到乡下看望父母。每逢有事，就与母亲通通电话，聊聊天。也许从心理上的依赖，我从没觉得自己离母亲很远，也没觉得母亲已经渐渐地老了。

每次回家，父母总是喜滋滋忙里忙外地张罗着饭菜，而我只是舒舒服服地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父母天生便是为自己服务，不知疲惫，身体永远硬朗。我悠哉游哉地躺着，手里握着遥控器不住地换频道。电视叽叽喳喳声混杂着了厨房里嗤嗤地炒菜声，热闹非凡。满屋子的幸福都溢出了窗外，直惹得邻里时时探进羡慕的眼光。闻着厨房里飘来的美味佳肴的香气，我同坠入皇宫御厨。我就这样懒洋洋躺着，似睡非睡。直到开饭，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到饭桌旁，左手接过母亲盛好的饭，右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筷子，便开始埋头大战鱼肉。吃完饭，我慵懒地将碗筷往里一推，便又开始看电视。我回来，似乎便是为了享受父母的关爱而来的，从未认认真真地端详过自己的父母的颜容，从未关心过他们脸上又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父母将所有的事都收拾妥当，他们才空闲了下来。父亲散步去了，他向来孤僻，不爱与子女聊天。而母亲此时才有机会与我讲话。于是她就拉了一把椅子往我身边一坐，便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起来。我也就随着她的语气频频点头，像似听得津津有味，其实我很少有听得进去的时候。因为饱饭后，我便开始犯困。只是迷迷糊糊的我，为了不使母亲难过，即使在朦胧中也还在“啊啊”地应付着母亲的话题。原以为这就是孝心，其实是对母亲多大的不敬啊！只是自己当时并未惊觉，还为自己的耐心而暗暗窃喜。

这次因小姨喜添孙女，人情世故，母亲邀我回家一趟。连最小的表弟都当父亲了，我不甚感慨，伸手一数，十几年的光阴一晃而过。日复一日，几千个上万个日子，就这样重叠在一起，往下看，整整齐齐，厚厚实实的，看似十分有内容，打开一看，却只是千篇一律地吃饭、上班和睡觉，单调无味。致使我产生了错觉：时间好像并没从我身边走过，它还笑容嫣然袅袅婷婷站在那里。如不是一度又一度的花开花落；如不是一季又一季的叶落雪飘；如不是那些老的走了，永远的从地球上消失了，小的长大了，流着鼻涕抱着娃娃的孩儿变成了年青力壮小伙子，青春靓丽的大姑娘；如不是我的称呼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被生出来而不停地改变升级。我还真不觉得自己又已度过了成千上万的日子。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父母永远不会老。

很小时候，我突然间发现一位邻里的伙伴，她家里只有母亲。当我询问母亲时，才知道她的父亲病逝很久了，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了死亡：原来它可以把一个人变没掉。于是我便开始担心父母亲有一天会离我远去。当我把这种担心告诉母亲时，她安慰我：“不会的，我们要等老了走不动了才会离开你！”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祈祷我的父母永远不会老。也许就这个情结所在，我潜意识里，便与时光对抗：只要我不老，父母就永远不会老。我把鱼尾纹当成笑纹，藏着墨镜低下。我用粉底霜填补岁月的沟壑，让胭脂红润我的脸。我用花布把瘦弱的身躯裹成苗条的身材。我用有蝴蝶结的帽子遮住我日渐稀少的头发。我幸福地依偎在丈夫的身边继续着少女时代恋爱的情怀。光顾镜前，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让自己看清岁月已拖着我美丽的身影消失在镜子的另一端，只留下一个人老珠黄。我掩耳盗铃。我是这样的不识时务，竟与时光对抗。可能怎样？十几年的光阴还不是一样溜烟而过，未待我想清楚许多不解的事，未待我看清路上的风景，我便已开始老眼昏花。

我都老眼昏花了，父母还不会老？我真是天真得很！

回到家里，院子的门虚掩着，母亲正背着门，弓着腰站在水池边洗菜。站在母亲的背后叫她，竟没听见。再大声些，母亲才缓缓地回过头，见我站在背后，满脸诧异：“这次怎么竟没听见你老远地叫声，就一声不吭地进来了？”每次回来，我都怀着一种小女孩兴奋而已天真的心情，远远地见家门，就迫不及待地连连大叫：“妈、爸，我回来了！”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蹒跚地跑着，仿佛只要跑慢了，家门就会在眼底消失，那心情恍如离家一个世纪。每逢此时，父母的耳朵就变成了千里耳，灵敏得很，在我开口叫唤的第一声便出现在门口（也许他们早已等候在门口），并伸出手远远地迎了上来，笑脸如菊花般绽放。

这次回来，我一路上想着心事，伤心时间催人老。埋怨天地生了个名叫时间的东西，我怨恨它，把它叫做千年老妖。老妖扮成慈眉善眼的嬷嬷哄骗呱呱落地的婴儿长大，等他们变成精壮的小伙，美丽的姑娘，然后再吸取他们的精华，夺走她们的美貌，营养自己，分分秒秒保持着自己的新生……就这样一路上不着边际地想着，不想到了家门竟未发觉，所以错过了那种见到家门就奔跑的心情。

但我不知道，这次如没错过，是否还会像小女孩似的奔跑？

“妈，你的耳朵好像有点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怕伤了母亲。“是的，不但是我，你爸也有些了！”母亲并不在意，回答得轻轻松松，理所当然。我简直无法相信父母的耳朵已经开始聋了。那要多老的人才会有的啊！在我印象里，只有那些老态龙钟的人才会耳背。我的心情一下子阴郁了起来。父母真地老了，他们到底几岁了？我有些茫然。我只知道我是父亲母亲的女儿，只让他们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而自己从未好好地关心过她。一有苦水就向他们倾倒，也不管他们承受不承受得住，我竟是这样的自私。

“妈，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念道，“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地照顾你们！”

这次，我像麦芽糖似的黏着母亲，她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激动得母亲上了好几次的街，她要向她的邻里街坊炫耀她女儿的孝顺。对于父母来说，有什么会比子女对他们的孝顺更值得骄傲呢！可我到底又为他们做了些什么呢？从我前脚踏进家门开始，父母便不停地忙碌着，他们倾尽厨艺，魔术般将手头粗食淡菜演变成道道美味佳肴。有时我伸出筷子夹菜时，都会有意避开父母望过来咨询的目光：是淡了？是咸？我怕我一不小心会流下泪水破坏了手中的美食。我觉得我所享用不是食物而是父母对子女起来越深沉的爱。

是的，父母是渐渐地老了，可他们对子女的爱是永远不会老的。

看着父母因女儿回来喜滋滋的样子，我心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难过。时常听母亲唠叨邻里的事：哪家的孩子不孝顺，将老父母赶出家门；哪家的老人要早早地坐在饭桌边等饭吃，否则媳妇就不等他，不煮他的饭……更有许多子女如何不孝，听起来有些天荒夜谈离奇之事，简直会让你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子女！有时候我都怪她爱聊别人家的事，这样会让别人讨厌。现在想想其实她是在默默地对比着，觉着自己拥有我这样的女儿感到幸福无比。父母已经渐渐地老去，而我未感受得到，还像小女孩似的依赖他们，我又会比那些不孝子女好多少呢？难道只是给父母买些衣服买些礼物，就叫孝顺吗？我不敢给孝顺乱下定义范畴。以前，我给父母买些礼物，我自己都会激动得老半天，好像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但现在我觉得那时的激动，而是自己压抑情绪的释放，将自己愧疚之心转换成礼物，那是补偿：即是对父母的补偿，也是对自我愧疚的补偿。我这样做其实是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做自己的事，把父母远远的撇在一边。

“工作忙，没办法？”许多朋友讲到自己年迈的父母，没法照顾，都十分无奈，总以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寻求心理上解脱。很经常的时候，我都暗暗庆幸自己的父母还没老，还没必要操这份心。可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父母其实已经老了，只是我不想承认。虽然他们现在还没老得走不动，虽然现在他们还不需要我守着身边照顾他。可这一天总会到来，我是否也会找这样的理由呢？可我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没时间照顾自己的父母呢？我反思。

其实父母的手脚只要还会动，他们也绝不会赖在那里不动，要子女的照顾，他们只会想方设法的帮子女们做事。他们无病无痛时，何尝需要子女们的照顾呢？他们只需要听听子女的声音，见见子女的身影，就心满意足了。他们也只有在最无力最无助时才需要子女。我们又何以忍心置他们于不顾呢？其实他们此时都在怨恨自己老来无用，只会给子女添麻烦！有时我总是无法理解那些把父母赶出家门的子女。他们是否也是父母呢？如是，想想自己是如何的爱自己的孩子：那是可以把心把肉割下来的爱啊！换位思考，我想天下的子女都会爱护自己的父母的。

父母会老，但父母对子女的爱，却永远不会老的！

20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