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江南雨

张先鼎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4-04 10:46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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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江南雨,几阕宋词,润湿了多少文人墨客的心灵。这江南雨,是细腻的,柔情的,缱绻的,缠绵的。这雨,在作者笔下定格,成就了华美的篇章。江南也有狂风暴雨,然无论是滂沱之雨,还是细雨纷纷,在记忆里,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几阕宋词,让江南涓滴着多少愁绪,似乎整个江南都那么纤巧柔弱、多愁善感,甚至连雨也是软软的:如烟的细雨、似雾的微雨、惆怅的暮雨、泪沾衣襟的清明雨……下着下着,那些雨,就在人们的思绪里定格了。

其实,江南一样有奔腾的暴雨、倾盆的疾雨、夹风带雾的骤雨、狂泻如瀑的急雨……在晚春、在仲夏、在初秋,这种雨,铺天盖地,分不清丝缕地骤然而至。天空,霎时暗下来,高高低低的树木、大片大片的庄稼在狂风之下,剧烈地摇曳着,把个吴天楚地搅得一片混沌。急促而密集的雨点,砸在湖里,溅起无数水涡;倾在树上,哗哗啦啦;落在地上,卷起蒙蒙烟雾……这时,有多少残红落地、烟柳折枝,使人很难想象,这就是鹧鸪声声、丝竹幽咽的江南。

就在柔美的江南,我曾多次遭遇过令人惊骇的骤雨。

四十年前,与宜城隔江相望的八都湖,烟波浩淼、飞禽起落、菱荷丛生,呈现一幅淡泊清远的泼墨写意,恰似“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的景象。谁能想象,这样清丽的江南,也常遭豪雨、滂沱之雨无情的撕扯。儿时,母亲每天都要带上我,荡着小船到湖里采撷荷叶。一天,正要返回时,水天,倏然暗下来。接着,狂风大作,湖面顿时涌起像鞭子似的白色浪涛,将叶叶文静的浮荷,抽打得翻来覆去。满船的荷叶,也被卷得一片未剩。汹涌的波浪,狠劲揉搓着我们的小船,一会被浪峰顶起,一会又被波涛推入低谷,剧烈的颠簸着,几度欲倾。我吓得大哭,母亲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别怕,没事的!”一手快速地划着,将小船驶进浓密的立荷。不一会,白色的水雾,夹带着隆隆的声响,铺天盖地压过来,稠密的雨点瀑布般泻在荷上,又溅玉飞雪一样的散开去。我向远处瞅了一眼,满湖都是烟雾,莽莽苍苍的,再也不敢看了。跟前,叶叶粗壮的立荷,被砸得不住地颤抖、东倒西歪。耳畔,如万马奔腾的雨声,澎湃着、咆哮着,似乎要吞噬整个湖泊。眨眼间,小船里的积水,就漫过了后舱。母亲将那把被风雨撕得残破不堪的遮阳伞递给我,自己不停地向外舀水。这场雨,足足下了两个钟头,暴雨过后,远处白茫茫一片,那些浮荷、菱,全被湮没了,母亲说:“明晨会长出来的。”几年后,我常常为那些顽强的生命而惊叹。

遭遇第二场豪雨是在苏南。营部有急件需要送往连队,我骑着刚学会不久的自行车,享受着个我的自由、享受着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丽画卷,以及七月明快的阳光。不知何时,吴天已乌云翻腾,狂风使劲地摇曳着树木、庄稼和路旁的青草、池塘的荷叶,磅薄的雨阵紧随其后,昏黄与模糊了远处灵秀的村庄、碧翠的田野。我加快速度,试图越过那条穿野而过的土公路,躲过这场雨,然而,我的努力竟是那样渺小。顿时,横斜的豪雨,在大风的挟持下,如草原上大群的骏马,轰轰烈烈,狂啸而至,爆豆似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然后,那雨点愈来愈密、愈来愈急,竟至如倾盆而泻。我似乎觉得,整个太湖、不,所有的江河湖海,都在往我的头上浇。自行车是没法骑了,我索性推着它,顶着狂风,任由酣畅淋漓的豪雨,浸袭、包裹,痛快地淘涤。一旦身心融入这场滂沱的豪雨,也就融入了整个潇潇江南。我提起帽沿,举目远眺,泼天的大雨苍白了近处的河流、远处的湖泊;模糊了高处的林带、低处的田塍……目击处,雨罩烟腾,一派苍茫。这时,我深深领悟到吴侬软语的江南,同样也被收入在大自然的狂风暴雨的撕扯之中,然而,她又像八都湖的菱、荷的茎一样坚强、柔韧与绵长……

潇潇江南雨,我莺啼、燕喃,一如衔在鸟嘴上的江南的深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