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 (四)

梅山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03 21:54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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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亲情即将离去的那一刻,虽然清楚结果是如何,却也不能令人轻易就服从了病魔的淫威。努力,再努力,竭力挽留住那令人无法割舍的亲情……

今天是父亲检查出食道癌的第四天,病理分析报告提前一天被在四院工作的三嫂取了出来:细胞分析报告没发现细胞病变,病理分析报告确认为食道癌。这消息已在我们预料之内,心理上能坦然接受,但情感上还是令我们有些失望。

远在外地的二哥知道了情况,迫不及待地打来电话问询情况,决意要回来。再三劝说后才稳定了急切煎熬的情绪。推后一天再给小妹打电话告知诊断结果吧,我和大哥、三哥这样决定,让在老家忙生意的妹妹再留一点念想。

听说父亲病重的原单位同事一大早就电话通知来看父亲。虽然今天上午一、二两节课有课,是师大实习生小王老师讲柳永的《雨霖铃》,来不及听课,安排没课的同事替我去听课后,就急匆匆地向哥哥家赶去。路上遇到几个要好的同事,应答了同事对父亲病情的关切,就赶回家。

给父亲简单说了说有同事来看望父亲,父亲点点头,眼角里溢出了浑浊的泪水。不忍停留在身边,让老父亲顺其自然吧。在门外抽着一支烟,任烟雾弥漫自己的全身。天阴沉沉的,风力很大,难道老天爷可怜我的悲痛吗。不知不觉地泪水流出面颊。

电话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都是自己的同学好友打来的问询电话,一一应诺后,感到很疲惫。转身推开父亲住的房门,把脸盆拿出来,倒了热水,端回到父亲身边,父亲很会意地坐起来,等着给他洗脸擦头擦手。伺候好父亲,抚父亲躺在床上,同事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们一帮17人已经来到了。大家先后来到父亲身边,亲切问候父亲,父亲习惯性地把右手抬起来,向大家示意致谢,沙哑地声音回应着大家的问候和祝福。大家都有课务和工作,停留片刻后,就告辞了,执意要送他们几步,被他们谢绝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景,分明感到了大家心里的沉重。挥手致意,在春风里,心里感受到了自己人缘的力量。

和父亲聊了一会,父亲不停地试探着问询病情,都被我婉言隐藏了病情,父亲明白地闭上了眼睛,嘴唇蠕动地说:“去上班吧!”我明白父亲撵我走的话音,他不想让我看多他绝望的神情。

步行去单位,路上已没有平日里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境况,显得格外地清静。春风使劲地拽着衣角,示意我的漫无边际地思绪必须回到现实,视野尽头的柳树云依然弥散着春天的生机,但那飘忽的云层让人摸不到春天的心源。

独自走在寂静的校园路上,心沉痛脚步也显得疲沓沉重,忽然想到哪句歌词“对你爱的好无力”,不禁赞叹,歌词写作者是经历了怎样的情感纠结之后才提炼出如此的富有哲理的吟唱啊。

到办公室刚刚坐下,眼睛胀痛起来,取出抽纸擦下眼睛,办公室里的新同事给倒了杯水,并递过来一个信纸包:“梅山老师,老人家的病呢也别太伤心,我们不能去医院看望老人,这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好好照顾老人。”心里暖流喷涌,刚到新单位半年多,新同事这样关心体贴我,真让人过意不去。说了些感激的话,就忙着备课。办公室的小杨说:“今天都不许走,我中午请客!给面子哦。”很难聚到一起吃饭的同事都异口同声“好”。其实我知道,大家放弃与家人在一起吃饭,放弃照看孩子老人,主要是为我压惊。我很感激。

午饭在大家的说笑声中结束了,走在满胡同的春风里,感觉春的温情与暖意。“梅山老师,你看路边花园里的花都着花苞了!”小徐老师笑着说。可不是吗?老枝新蕾,到处都是春之力。都是中文系的老师,其中的暗指不言而喻,我感激地向小徐点头。

阳光一缕缕涌进心头,酸楚的心被一点点融化。

备了一下午的课,下班时候大哥打来电话,催着回家吃饭。步行到家,妻子打来电话,询问了父亲的病情,交待嘱咐要注意身体,理解地让我这周就在哥哥家伺候父亲不要强求回家了,我心里顿时愧疚起来。唉!很对不起妻子啊。

到家的时候,三哥已经下班回来了,并给父亲挂上了水。大哥要求大家换班吃饭,避免昨晚父亲鼓针现象发生。草草地吃了几口饭,就打电话联系小姑,看来等不到清明节回老家了,提前准备好,开车带父亲与小姑见最后一面,避免遗憾。

三哥兴冲冲地返回房间说老父亲很清醒,可轮换伺候父亲的大哥嚷着说父亲的针鼓了,三哥愧疚地让我去看看,我快速地跑到父亲的床前。的确,父亲输液的针边鼓了一个大疙瘩,无法再输液下去。没办法,只好拨打家护的电话,家护电话里说老人的血管很难找,说归说,还是马上赶过来。

父亲听说鼓针了,很执拗地说没鼓针,指着鸡蛋大的鼓针液,父亲无语,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唉!父亲是老顽童了。

家护很快地赶来,指着鼓针问疼不疼,父亲居然嘴硬说不了疼,家护很无奈地笑了笑,拿起胳臂找血管,的确,父亲已经成了皮包骨,血管是很难找到,即使找到血管,也因为老皮不能黏贴胶布容易鼓针,再加上父亲的无意识地动手臂,鼓针就更加容易。

扎了三处,才输上液,答谢了家护,我就拿来马扎坐在父亲身边,用手按住输液管,随时提醒父亲不要随意动手臂。父亲欲言又止,我只好嘱咐父亲闭眼睡觉。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很快地有了鼾声。我不敢大意,就用温暖的手掌握着父亲麻杆一般的胳臂。嘀嗒嘀嗒,高糖液一滴一滴滴融化在父亲的血液里,又随着血液汩汩地传遍全身,仿佛听到父亲的肌体如干涸的田野,在干旱多日后逢到一场及时雨,滋滋地吮吸着甘霖。

父亲花白的头发、稀疏的眉毛、布满老人斑的瘦脸、微张的嘴,让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了父亲的沧桑。往事不由得再次映现在脑际。

第一次认识父亲,是我在上初一的时候。父亲提前释放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了。放学回家的我,走到老屋的时候,老屋里坐满了人。人群里一个人在不停滴给大家散着烟,声音洪亮,很有威风,那就是我的父亲。

见我回来,大家都推搡着我到父亲身边,父亲也渴望地把手背伸开想亲近我,可我却生疏地躲避着。几个与父亲交往密甚的人擦着泪说:“唉!不容易啊!走的时候一点点的孩子,等你回家了成了初中的大孩子了。”“是啊是啊!”父亲感慨万千地应和着。

父亲也是凭借着在劳改时母亲邮寄过去的一张照片辨认着我,那时,我穿着一件着满桃花的棉袄,戴着有耳朵抹子的黄色棉帽,面黄肌瘦地怯生生地站在母亲身边。

这张老照片收藏在三哥家。那时的我是刚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来。肝炎初愈。

听母亲和大哥说:那时我很瘦弱,胆子小,泪水多,身体一直病秧秧的,经常打摆子。那次得了黄疸疾病(肝炎),发烧烫得直打滚,全身哆嗦,坐都坐不成样。大哥用平板车拉着母亲和我四处求医,都被医院和医生推了出来。大家对我都失去了信心,我只能靠硬熬熬了过来。都说命大福大,我成了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唉,过去的日子真是比黄连还苦哦。

与父亲相熟是因为父亲送了一双大头皮鞋,让我很新奇也很自豪。我从此结束了对父亲模糊朦胧的印象。

“给我点水喝。”思绪被父亲要水喝的声音打断。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蠕动着干燥的嘴唇。起身拿棉球沾着水给父亲擦拭了嘴唇,和父亲慢慢地聊了起来。

该起针了,我麻利地起针,紧紧按住父亲的手臂。招呼大哥去打洗脚水。用热毛巾把父亲的头擦洗了几遍,又细细地擦洗了父亲的脸和脖子与手,父亲冰凉的手开始热起来。帮父亲把袜子取下,把双脚放到洗脚盆里,慢慢地搓洗父亲的脚,给父亲捏好脚,抚父亲躺进被窝,熄了灯,走出父亲的房子,眼里早溢满了泪水,谁又知道这泪水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呢。

三哥与我挤在一张床上,抽着烟叹息着。

“明天你去上班,我带着检查报告区几家医院找专家会诊,不能这样等死受罪。”三哥坚毅地说着。

那是我小时侯

常坐在父亲肩头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

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

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等我长大后

山里孩子往外走

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循叮嘱

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

都说养儿能防老

可儿山高水远他乡留

都说养儿为防老

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

儿只有轻歌一曲和泪唱

愿天下父母平安渡春秋

耳边传来崔京浩演唱的《父亲》,心里倍感疼痛。

夜已深,睡梦中的父亲,你的梦里事不是肩头扛着我笑走在春天的田野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