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二)

梅山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03 21:52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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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癌症,人间的不治之症。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做最后的努力——挽留住亲情,让亲情在这个世间再多存在一段时间……整篇文字给人一种感动,同时文笔写作也较为细致。拜读,问好作者。

今天是父亲检查出食道癌的第二天,二哥家的侄子、侄媳妇和侄女都从老家赶了过来,妹妹和妹夫也改变了约定的日期,也丢下手头的生意,早早地坐班车赶过来。

上午给上大二的大女儿打电话,孩子没接。郁闷了一会,就给孩子发了个短信:你爷爷已于昨天检查确定为食道癌,有时间回你大爷家看看你爷爷,多看以眼算一眼吧。短信发完,泪水浸满了眼眶。很快,女儿回了短信:在上课。放学就乘车赶回来。心里略感宽慰:大女儿生下来就背送往老家,三岁前一直由父母给带着,给老人的感情很深厚。每次回老家,都嚷着看望爷爷奶奶。遗憾的是在孩子中考前夕,母亲离开了我们。孩子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一眼母亲,就哭着被同学接走了。唉!那离开母亲遗体前深望着母亲的眼眸里透漏出来的绝望和悲痛,那失声痛哭几乎晕倒的身影,给我们所有的人情感震撼。而这次,是眼睁睁地要看着爷爷饿死而无能为力,自己所学的那点医学知识无法拯救爷爷的生命。

下楼到父亲的住处,询问了一下早上吃东西没有?想吃什么?父亲沙哑着嗓子应付着,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气力。不忍心再唠叨父亲,就心酸地转身到外边拿了拖把,把父亲住的房子的地拖干净,马桶清唰洁净,并把被子拿出去晒。

上午十一点多,大家陆续从外面赶回家,只有春节或婚丧嫁娶的日子才能见到的面孔立刻聚齐在眼前。10几口子,饭自然要做。和妹妹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向开朗的妹妹脸色凝重,把要烹调煮炒的菜洗好陶净装盘,等我来下厨。

大家只是寒暄着,我和妹妹低头做饭。空气凝重压抑地让人窒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我招呼着给每个孩子分工做点零碎的家务,大家编好瞎话来应付盘问的父亲,一个人一个人地去见父亲,陪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

其实这是很残酷的,生人做死别。

父亲只是谁给钱都要,不论多少。我知道这是他心里想吃东西,可又吃不进去肚子里的反应。并不是他的贪婪和一味地索取。

“唉!哥,父亲还有什么办法救治吗?”

“没有!”

“那……”

知道妹妹欲言又止地话意。并不是妹妹愚钝,昨天电话里已经给她讲得很明白,只是不甘心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受罪而饿死。

默默地调凉菜,默默地炒菜。默默地烧菜。没有心情去烹制拿手的菜。虽然没学过厨技,但当年学做饭还是父亲的那句话:咱门的男人都要学做饭,免得今后饿肚子。知道父亲的话外音。我们兄弟四个,都能做一桌风格不同,口味各异的菜,从凉调到炒菜、烧菜及其汤。不过每次大家聚集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大口小叫地发话:“小四,当大厨!”“四叔,做饭!”因此,也习惯于到家就下厨,把平时下馆子看到的、听到的各种菜的做法一一拿出来,费尽心思地让大家吃到色、形、味兼具的菜以饱口福。偶尔,大家也各自拿出绝活,烧、调、烹、煮、蒸、炒出一道菜来分享。

记得初中时,第一次搅疙瘩,结果是外熟内生,可父亲吃得津津有味。父亲的鼓励和包容,让我领会到了亲情。可今天,我纵然是能做出满汉全席,可父亲是点滴都吃不下,还有何意义呢。

随手调制和烧炒了十来个菜,大家到齐后,给父亲请了安,就坐下来吃饭。没有了以往的吵闹和喧笑,大家只是默默地吃饭。

“开瓶酒吧!”一向反对我们多喝酒的大嫂把家里收藏的最好的酒拿了出来,一向反对抽烟的大女儿也没有反对制止我们抽烟,一向倒酒都是大手笔的二侄子却每人倒了一小杯,一向嗜酒的三哥和大侄子并没有发话多倒,一向不喝酒的妹夫却接过来倒上酒的酒杯。

总要有人打破这沉寂。大嫂不说话,三哥不说话,只有我说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大家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大家今后的任务就是多抽出点时间来看看老人家。说白了,就是多看一眼是一眼,多陪一会是一会,尽自己一些想要尽的孝心,陪老爷子走完最后的日子,让老人家安心离去。

哽咽。沉静。抽泣。

“唻!喝点酒吧。”二侄子打破沉默。酒杯无声地碰在一起,大家随便喝起酒来。饭很快吃完,大家收拾残局。

“老四!你上楼来,我搜索到一条信息。”三哥在二楼喊道。

“噔噔噔噔!”大家挤着奔向二楼,聚集在电脑旁。

原来是三哥与专家的质询对话,大意就是关于食道癌的中药治疗方法。好像是救命稻草,大家都想把最后的一点孝心与愿望表达出来。

“打电话联系!”大家异口同声。

三哥早与专家所在的城市的朋友联系上,三哥恳求朋友去实地考查一下,等三天后的病理分析报告出来再做决定。

其实,对于85岁高龄的父亲来说,手术、理疗、化疗都已经失去意义,唯一可指望的也是雾里看花般的中药调理,即便能有作用,最终的结果是延长生命,自己还是要被饿死。这就是食道癌的残酷。对于高龄癌症患者来说,活着就是受罪。对于这点,大家都有清晰地认识,只是感情上不愿意接受罢了。

正如三哥感慨那样:我们一起坚持吧,把我们能给他的全部给他,一起陪老爹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程!父亲躲过去无数次劫难,这次无法躲过了,看着他无奈的眼神我心都碎了!

是的,父亲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枪林弹雨中他活了下来,政治迫害7年大狱他熬过来了,出血热时候他挺过来了,解放战争时期一个连的兄弟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给湖毛子拼酒三天两夜他闯了过来。他的命硬朗着,但再硬朗地命也有衰竭的时候,父亲的今天,已是他再也无能为力的日子了。唉!

亲人们陆续离去,不忍道别,但又不能不道别,父亲躺在病床上,无神的眼睛送别着他的亲人,无力的手臂再和他的孙男儿女们作别,难得见到的是他的重孙童稚在他眼前晃动并摇动着小手与他作别时那一瞬间的微笑。也许,这一瞬间的微笑是他人生中留给我们的笑容了。

心在啼血。在这初春的日子,在这万物摇曳着生命永恒的日子,我们却要含泪送别他上黄泉路的父亲,一生受尽磨难的父亲,一生坎坷的父亲,我们心碎着无奈地送他到奈何桥边。

作别,心碎地道别。作别,悲痛欲绝地作别。挥手,永远无法再见的挥手。父亲,你强忍着泪水,从你冰凉的手脚上,我感受到了。父亲,你背着我们流泪的情景,从你瘦弱的身体上我看到了。父亲,你无奈绝望的心音,在这个万家灯火的时刻,正缓缓地从你的心里传到我的心里。你的儿子感受到了你忍着悲伤默默的举止。您那么精明,您早已经从我们匆匆的脚步声里,从我们惊慌失措地商议神色中,从我们不约而同地来看望您的行动中,早已经猜测到了自己的末日,只是,您不愿意说出来。

您和我们一起在善意地互相欺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