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还是河西

冯友兰：中国老子有句话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西方文明是“日益”；东方文明是“日损”，是不是？

泰戈尔：是。

冯友兰：但是东方人生，失于太静（passive），是吃“日损”的亏不是？太静固然，但是也是真理（truth）。真理有动（active），静两方面，譬如声音是静，歌唱是动，足力是静，走路是动。动常变而静不变，譬如我自小孩以至现在，变得很多，而我与印度泰谷尔谈话，泰谷尔仍是泰谷尔，这是不变的。东方文明譬如声音，西方文明譬如歌唱，两样都不能偏废，有静无动，则成为“惰性”（inertia），有动无静，则如建阁与沙上。现在东方所能济西方的是“智慧”（wisdom），西方所能济东方的是“活动”（activity）。

那么静就是所谓体（capacity），动就是所谓用（action）了。

泰戈尔：是。

……

冯友兰：依你所说：东方以为，真正完全之爱，非俟人欲净尽不能出，所以先“日损”而后“日益”。西方却像于人欲中求爱，起首就“日益”了。是不是？

泰戈尔：是。

——冯友兰《与印度泰谷尔谈话》

季羡林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以为是独创，现在才知道不过拾了泰戈尔的牙慧。

或许这种思想本身是正确的，是对东西方文化区别一针见血的揭示，以及将来各自发展道路的高明预见。但是，我们切不可高兴过早。先“日损”而后“日益”的前提是“人欲净尽”，而且“日损”不是自甘堕落，不是畸形地发展，而是对“道”的不竭追求。可回顾我们走过的历史，仔细辨析我们过去追寻的是什么，我们是否在“损”的过程也把原本珍重的东西一同丢弃了，我们就不能不对未来有所忧虑。

美好的未来不一定就属于东方——当然也很有可能不属于西方，世界在日益成为一个整体，东西方的差异正在逐步缩小，任何一方也不能隔离于另一方而独享一个美好的桃花源。如果我们不能从整个人类的发展角度考虑问题，不能以爱和真理去引导我们前进的方向，人类历史的河流恐怕是要干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