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五十里
下乡插队第三年八月,妻患病。我把五岁的儿子,送到在邻县下乡的妻姐家代为伺养。返回时,天已近黄昏。下火车后赶到汽车站,长途汽车已没有了,离家还有五十里。住店舍不得花钱,又想早些赶回家,一狠心决定徒步回家。
离妻姐家时,她听我说我家的鸡窝没有盖,便给一张白铁皮卷起来,让我背回家。铁皮加上杂物,共有四十多斤。分成两捆前后背在肩上,便上路了。负重长途跋涉,在我当兵的时候经历过,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还能不能吃得消。这的确是一次新的考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区公路上本来车和人就稀少,天黑了便更空无人迹了。只有延路两侧高大繁茂的杨树与我为伴。是夜,天不作美,乌云把月亮和星星都隐藏起来。旷野里漆黑一片,我只能抬头仰望两侧林木之间的一条微白的光线,来辩别前面的路。沙土路上,静悄悄,只有我脚下“沙沙沙沙”的足音。偶尔来风,吹响玉米叶子“刷刷刷刷”响个不停。突然“嗖——”地一声,分不清是狗是狼是狐的动物,从路面横穿而过。开始我以为是幻觉,可我分明看到了一条粗长的尾巴。我吓了一跳,急中生智,想起狼怕声响,便使劲拍起铁皮来。“啪啪啪啪”声震四野,假如是狼,一定会惊慌逃窜。
俗语说“远道无轻载”,背上的东西,越背越重,四十多斤如一百多斤。腿也如灌了铅越走越沉。
此时此刻,使我忆起了当兵的时候。那一年部队南下,一天夜间急行军,六十里必须在四小时内到达前线。那一夜,也是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那年我十五岁,个矮体弱。背着背包、干粮袋、水壶、一枚手榴弹,约有二十多斤。倒楣的是,我走到半路突然腹疼难忍,
渐渐疼得走不动了。而掉队是很危险的,敌特和还乡团曾杀害过掉队的战士。班长和班副为了不让我掉队,解下绑腿(缠腿布带),捆在我的腰上,前拉后推。后来他俩又轮流背我走,结果我们还是掉队了。
突然“叭!”地一声脆响,滑过夜空传到耳边。我们立刻绷紧了神经,急忙躲进了路旁的庄稼地里。各自都把手榴弹掏了出来,拿在手里,窥视着前后路上的动静。“叭!”又是一声脆响,这一声更近了。我们把手榴弹的后盖旋了下来。不一会儿,后路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涌了上来。我们立刻把食指套上了弹拉环,一旦有情况,立即投出去。接着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到近前才看清是一辆胶轮马车,车上装的是粮食。原来是我们的给养马车赶上来了。我们急忙招呼赶车的同志停车,把手榴弹收拾好,坐上了马车。经过这一场虚惊,肚子也不疼了。“叭!叭!”赶车的老板儿甩着皮鞭,一路飞颠。还是车快,在将要到达前线之前,我们终于赶上了队伍。
岁月不饶人,如今已时过境迁,体力也已非当年。这一次长途夜行,累得我腰酸腿疼,汗流浃背,衣衫如洗。荒郊野地,不见人烟,累极了又不敢歇脚。真想把铁皮扔掉,又不舍得。肩头勒得红肿,只好咬牙换下肩。这此情此景与古代带枷发配边关,何其相似乃尔。
家,这个名词,在此刻,在我的心里,她已变成了溺水中的救生船;烈火中的逃生门。
经历半宿长途奔波,整整不歇脚走了近七个小时,终于在午夜十二点到家了。我放下东西,一头瘫倒在炕上。妻一边埋怨我死心眼儿,一边给我揉肩,一边伤感地流着泪说:“生活啊!你的担子为什么这样沉重啊?”几滴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嘴里,朦胧中觉得又苦又涩,渐渐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