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纺车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8 08:25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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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纺车,一个没入世事尘烟中的名词,是母亲手里“嗡嗡嗡”响彻天边的动作,遥寄着一份情丝与安定。母亲一生,为人处事总是向前看,分寸有余,与世无争,也许母亲的一生,正是受了纺车昼尽夜来的旋转影响吧。人生,就如纺车,总是向前走,才能够织出繁华似锦。很好的文字,朴实,蕴含哲理。欣赏,问好作者。

只有在词典里才能看到它的名称,只有在辞海里才能找到它的身影了。只一转眼,那遵循地球的运行之道,天天年年,周而复始,每每伴我进入梦乡的纺车,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世事的烟云湮没了。

然而,它始终浮动在我的记忆里——竹篾制成的双层圆盘,中央环绕着一根腊线,连接着底座上的一根尖细的锭,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到起点,循环往复,日落月升似的旋转着。锭的转速远大于车盘的转速,因此,便发出“嗡嗡”的响声。那声音,是那样的舒缓、柔软与绵长,像风声、雨声、悠悠的流水声,似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打断。

是的,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在世世代代的生活中,纺车,随着多舛的民族,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旋转,即使狼烟四起、马乱兵荒,在那些新朝旧代的背后,哪一处没有她慈祥的身影?就连帝王的锦袍、将相的绾结、达官显宦车马上华丽的流苏,也在飘忽着幽怨的“嗡嗡”声。

“嗡嗡嗡……”那是纺车在抚慰着心灵上的创伤,呼唤着社会的安宁、民族的祥和,让自己从容地旋转着鸡鸣犬吠、莺歌燕啼;旋转着春耕夏耘、寒窗苦读的希冀,使每一件布衣,每一件青衫,都象征着农家人的勤劳、象征着书生求知若渴的标志——这就是纺车的温柔与寄托,使理性清醒金戈铁马、风云变幻的疯狂,避免更多的大动荡、大起落,让那条线平稳地、安详地延伸,如不息的水流、不息的子孙,连接着万代千秋……

小时候,我常常看着母亲纺纱。我问母亲,纱要纺多长呢?母亲笑着说,很长很长,要一直连到天边……母亲纺的纱,确实很长,可以纵横古今,以那细腻的经经纬纬,精心地编织着历史,编织着生活,从最初的遮身蔽体,到御寒温暖;从丝绸路的文明,到织就华夏的多彩多姿,一步一步,都是母亲的智慧,都是母亲那双摇动纺车的手。

夜深人静,母亲依旧坐在香油灯下,脚踏着纺车的底座,右手摇车,目不转睛地看着左手上条状的棉,让纺车一点一点抽成纤细的纱,然后,再一圈一圈收在锭上。整只胳膊就那样一伸一展,越牵越长,好像要看着纱,变成布,变成穿在我们身上的衣裳,或者,变成我的笔墨纸张,变成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那专注的目光,同样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打断。

母亲目睹过战火、历经过动荡,对生活犹如对祖先般的尊重。印象中,我家的纺车没有一晚停息过,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都有着那不紧不慢的嗡嗡声。我时常看着母亲纺纱的姿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纺车还在万籁俱寂中旋转。正因为如此,母亲的胳膊受了风寒,一遇天气变化,就让姐姐、哥哥帮她捶打,母亲说,捶痛了,就不酸了,胳膊就能伸展。尽管这样,她一夜也没有停止过纺纱,也没有改变过那专注的神情,那一舒一展的姿势。

也许,正是那种凝神定气地面对生活、面对纺车,才使母亲纺的纱,细且均匀,有韧性,无论怎么抖、怎么弹,都不会多出一根纱头。我时常想,母亲对劳动的专注,与她的经历有关,与愿望与寄托有关,与中国的传统有关,这种专注,使人不轻浮,脚踏实地,知情达理。就像这纺车,看似简单的轮回旋转,却蕴藏天理运行的大道理,能启迪人去遵循规律、去把握事理。

母亲的一生,为人处事,总是向前看,很注意分寸,从不与人争利、争理,给人以豁达、得体的印象,很受村里人的尊重,因此,常被邻里请去调解家庭纠纷,征求生老病死、人情往来的意见,这是否与她看惯了纺车如昼尽夜来、如老逝婴啼的旋转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