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米面
家乡虽无名胜古迹,但家乡的米面养育了我,那些与之有关的记忆多年之后依旧那么清晰;问候作者!
家乡,既无名山名水,也无地方特产,更不曾出过名人,只有一条直达长江的河,在平静地流淌着。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会属安庆地区,一会属六安地区,一会又属巢湖地区,似乎被边缘化。但这并不影响家乡人的生活方式,依旧咸菜稀饭,种田捕鱼,老婆孩子热被窝,平平淡淡,勤勤俭俭地过着日子。然而,一到年底,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做起了米面。
做米面,大都是女人的事。腊月一到,她们就将上等的糯米掺着一定数量的籼米,浸泡在腊水里。腊月的水很神奇,将蒸熟的粑粑浸在里面,别看水面上泛起一层令人不舒服的泡沫,粑粑绝不会变质,依旧新鲜如初,一旦换去腊水,很快就会变黄,变红,不能食用了。家乡人深悉这个常识,就那样泡着,吃着,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三月。米浸泡在腊水里,更不会变质。几天后,手指一捻,米成了粉状,这就成了。这时,将米捞起来淘净,浸进更清澈的水里,接着,家家的石磨就旋转起来了,从村头到村尾,咿咿呀呀的,很动听。磨面粉,一般都是两人,一人推磨,一人往磨眼里一勺一勺,均匀地添着带水的米。米面的口味、成色好不好,米磨碎的程度至关重要。因此,添磨的,多半是有经验的老人。尽管家务繁杂,她们也会投入更多的功夫与体力,一勺一勺慢慢地磨,就像男人们整田整地、呵护庄稼一样,舍得花费时间和汗水。
做米面很热闹。一口大锅,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腾腾。生火的,撑勺的,晃盘的,往锅放盘,从锅里提盘的,彼此呼应着,一只只面盘在滚烫的开水里起起落落。那面盘是铁皮制成的,长方形,四周有浅沿,两端各有一个便于提放的环。粉浆舀到面盘里,轻轻晃一晃,就贴在盘底上了,然后,往沸腾的锅里一放,一会,雪白的粉浆,便变成了玉色,一张面坯就这样出来了。掌勺的就成了关键,要拿捏好粉浆的稠稀与多少,稠了多了,面坯会厚,做出的面,质量就差;稀了少了,面坯就薄,容易破损,因此,掌勺人很受人尊敬。晃盘,尤其是放盘提盘,要利索,大多是姑娘与少妇。由于做面需要人手,就几家凑在一起,相互帮衬。这样,小孩就多,串来串去的。乡村孩子再腼腆,面对缕缕面香,也会不安分起来,绕着摇着奶奶腿膝的,牵着扯着母亲衣角的,一双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坯。大人们正在忙活着,围裙上,手上,甚至脸上都沾着粉浆,一见那些猴急猴急的样儿,乐得往孩子们脸上摸一把,一块滚热的面坯,就塞进了馋涎欲滴的小嘴里。望着沾着粉浆的小脸,在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面坯,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而手依旧在不停地忙着。就这样,一直要忙到深夜,甚至到鸡叫。家里,一根根洗净的竹竿上,凉满了薄如蝉翼的面坏。紧接着,趁着面坯的热气尚未散尽,开始了最后一道工序——将面坯一张张卷起来,一点点地截。截,又是关键,当然是越细越好。
第二天一早,各家各户次第晒起了米面,簸箕、凉席全派上了用场。
晒干的米面,依旧保持着截时的模样,一卷一卷的,脆而易折,但一遇到热水,便渐渐舒展开来,白得透明,而且有嚼劲。米面,不上火,养胃易消化,食用时,简单、方便,是做月子的妇女首选食品,自然也是招待亲戚朋友,以及家人逢时过节食用的尚好食品。家乡人大都不好饮酒,亲戚朋友聚到一起,饭前的一碗面茶,便道出了热情与亲近,这是多年不变的习俗,只不过面茶的质量有高有低,多半是鸡汤,鸭汤或肉汤下米面,面的下面少不了鸡蛋鸡腿和家禽的杂碎。
然而,随着共产风的来临,家乡人再无能力制作米面了,更做不起招待客人那一碗碗香喷喷的面茶。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家乡人才从记忆里找回祖祖辈辈一直沿袭的习俗。每到年底,弟弟及侄子,总要挑着担子,长途辗转,送来米面、鸡、鸡蛋,还有鸭。一见到这些,我便想起家乡人做米面、上客茶的情景,打趣着说:我天天要吃客茶了。弟弟及侄子们笑了:难得回去,就多吃几碗客茶吧。顿时,我只觉得暖意洋洋的。
米面,或许就是家乡独一无二的特产了,吃着它,总让人忘不了大娘大婶们的面容,忘不了家乡那缕缕炊烟、沟沟坎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