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台有清风

天王寺的夜晚对凡人来说有种难以想象和忍受的寂静，偌大的山坳，除去山野的风声蛩鸣和寺里传出的晨钟暮鼓外，剩下的只是青灯古佛的神秘了。这与山下的市区那令人眼花缭乱令人心旌摇荡的灯红酒绿、歌榭楼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孰冷孰热，不言而喻。

居住在市区内，被那些突如其来、潮水般涌现的热热闹闹浮浮燥燥的城市音响搅得没了自己的旋律，到处弥漫着浑浊的烟尘，顿感无处可逃，只好无奈地把自已的活动方式和范围限在一个模式一个圈子内，如蛹一般。忽而有一天，被一个电话所惊喜，有朋自远方来。于是，与我一样蛰居一处的朋友们迅即聚集。酒也喝了，卡拉OK也唱了，我们依然落入城市的圈套中毫无新意，那股激情来也勿勿去也勿勿。难道就这么花开花落？大伙你看我我也看你，许久，有人提议，去市区旁的镜台山，立即得到赞同。

上山时天已渐黑，四周的民宅过早地沉入了寂静。镜台山原本人烟稀少，而半山腰的天王寺更是悄无声息。寺前的芭蕉树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依稀可辨的飞檐斗拱交织成一幅冷色调的静物，就连桂花树落叶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地传入耳中，静得让人浮想联翩毛骨悚然。有鸦雀冷不防地发出叫声，胆小的女友们马上搂成一团。举目望天，月亮没有出来，只有大片泛白的云翳随着和煦的微风悠闲游移。

我们在寺前不远处找了个既可仰望山巅又可俯瞰山麓的平地，铺块塑料布，把带来的食品摆开，点燃煤气卡式炉。这时，清风就吹来了。在静候的时刻，我们的目光都移向山下的市区，在白日显得拥挤的街道、飞扬的尘土、陈旧的老宅都被夜色掩饰。展现在眼前的是万家灯火，就连远及数公里之外的地方的灯火也朦胧优雅温柔。尤其是那流动的车灯就象一束束流畅而富有活力的诗韵。经过清风过滤的歌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城市象被净化似地，连我们自已都想象不出居住的环境竟也有如此美丽如此抒情，而这在市区一隅是找不到的视角和感受的。

人们往杯里斟满了酒，往锅里放入各种菜肴。女友们更富情调，把带来的二十多根红蜡烛点成一圈。人在其中，被烛光映衬的脸都一下子生动起来。来自远方的邵君竟不能自恃，为这刻意营造的环境而感动，反反复复地感谢，那些过于真诚的话要在平时听来近乎肉麻，而此时却被人们真诚地接受，好纯真的山野。

当大家脸色酡红感到酒兴勃发时，忽而都意识到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不谈些触及心灵的话算是白来了。借助酒兴，那些关乎人生关乎命运关乎爱情的话题被撩了出来。城市的喧嚣、浮燥在给人带来热情的同时也给人们带来了冷漠，遇到的麻烦与挫折也似乎多了起来。人们象被束缚住了，一有动荡便头破血流，孤立无援地蛰伏在小屋里，渐渐变得麻木缺乏激情失去信心讲求实惠。于是，人在茫茫人海中反如在无人区里孤独了。

一声长叹。有枯叶旋落而下，恰恰落在众人围坐的圈中。周围是玉兰树和樟树。从形状、色泽来看显然这叶不是来自这些树的，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这种怪异的神秘又一次让我们感到了不可捉摸。周围的蜡烛也灭了好几支，山下市区的灯火也较先前少了许多。有人打起了寒颤，说收拾东西下山吧。“你们听——”邵君神情专注地说。侧耳细听，附近有歌声。不消说，也有人在周围的夜籁中顽强地传递着生命的呐喊。于是，我们遥相呼应，用手轻轻地打起了拍子，那旋律无声地在心底流过，节拍的协调统一在昭示着彼此共同拥有同一支歌。

仰俯山间，有一种超然的感受。原以为自已承受了许多苦楚，此时却觉得减轻了许多。的确，从这鸟瞰市区，便有了旁观者清的明晰，人总沉缅于苦楚中不能自拔自然无法找到排解的方式。当人变得轻松时，烛光也亮了起来。“跳个舞吧”。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就在这清风旷野轻轻一旋，便感到青山在旋、绿树在旋……

邵君明日就要回远方去了，我们也有许多事要做。但这样的夜晚别有情调，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干扰，足以让人久久回味了，真是清风拂浊呀。面对镜台山与天王寺的神秘与寂静，我们感到它作为市区喧嚣的参照而互相比较互相依存，给人关于闹与静的思索。

我们缓缓下山，回首从不同距离不同角度看这山这寺，离得越远它的轮廓越完整。我想，我们的生活不可能一如山寺般寂静。但寂静同样于人生不可缺少，偶来这山这寺间享受寂静对浮燥的人生是有益的补充。一拨朋友都远近而立之年，但仍需要不断地参悟人生方能把握人生。谁说不是呢？

瞧一个个谈笑风生、步履坚定的样子，我明白了大家都与我有同样的心情。时值深秋，清风好清新好清爽。如此，入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