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纸是什么？

纸是文明的载体，亦即传承文明的工具。

在传统文化时代，纸最大的用途就是记录文化信息。它的集中体现者就是书籍、文件、档案、卷宗等。纸是人们交流思想情感和表达某种愿望实现某种目的经常使用的媒介物。在过去的年代，除了口头交际，纸是不可代替的承载书面语言信息的工具了。

但是纸还有另外一大用途。这就是作为票据、凭证、约定物或流通物。这便涉入了文化的另一重要范畴——经济。这一具体体现就是纸币的出现。哦，自从世界上出现了纸币，纸似乎就变成有灵气有妖气有魔力的东西。纸币是一种特殊的纸。在统治者眼里，甚至在伪币制造者那里，这种特殊的纸可以化为世上现有的几乎一切的实在性的物质和实际性的服务。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不可以用金钱和价格来衡量，没有什么不可以用花花绿绿的钞票来兑换！勤勉的劳动与服务、智慧的结晶与成果也许只是印钞机的转速和次数，即纸币的张数和厚度。在现阶段，体制杠杆以宏观调控为手段，市场机制和文化趋势表现为国民经济的生命线。

与之相呼应的是文化载体的大转型。即信息文明的出现，电子媒介物对纸的取代。不但办公实现无纸化，连读书也变成为读屏。因此，书籍这一曾被某些人视如生命，不可估量其含金量的文明载体，只能含垢忍辱、退居其次；甚至无人问津、一文不值！富有讽刺意味的是，纸币的价值更甚嚣尘上、炙手可热！伪币制造工艺翻新、花样百出，防不胜防。于是宏观调控者又一次大量发行新面值新版纸币，于是又出现新一轮财富大转移，生存大竞逐！

我一次次为文明的功过而太息！

因为有了纸，文明得到更广泛更便利的传播和弘扬。因为有了纸，文明又开始变质和沦亡！

这不是危言耸听的预言，而是已然的事实！

君不见成捆成堆的书报、期刊，在那些收破烂的女人的篓筐里颠来荡去；叫我惊讶不已的是，竟有那么多好书甚至典籍混在其中，并被当成废品论斤按称处理掉，而他们的原持有者肯定非一般人。如今，受潮霉蚀的、鼠咬虫蛀的、封面崭新的、精装细订的、油墨飘香的各类书籍，初露锋芒的、炉火纯青的各路英雄统统汇集于垃圾站一般的废品收购站。尚有剩余价值的被挑选出来送到旧书铺再利用一回，这自然让那些买不起新书的书迷们在一次次暗喜之后又一次次叹息——我仿佛看到多少智慧的头颅和赤诚的心灵在绞痛、在嘶喊、在流血、在哭泣！

而新书店里的书籍却越来越豪华精美，书价也越来越高，简直是天文数字，令人望而却步。以前总为新书的卷角呀折痕呀尘垢呀之类无关大碍的一点瑕疵缺损熬啊难过，现在常常为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折旧好书偷着乐，只要内容好，顾不了别的了。

再看新书店里是一种怎样的风景？虽然逛书店的人越来越少，但并不是无人问津。因为毕竟有人的口袋里装着大把的纸币呀。而且爱读书的人必定要吸取新的知识，也容易为新书吸引。因为人类以往的发现并没有穷尽真理。于是知识的媒介——书籍便成了可以囤积居奇、待贾而沽的高档商品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些自以为高明的炒作也有失策的时候，贵族化的所谓典藏版的书籍也有沦落为街头破烂的境遇。

曾几何时，我又发现另一种纸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五颜六色的装潢纸且不提，最得宠的自然是那包装雅致外表洁净的面巾纸餐巾纸了，甚至令人联想到猥亵之物的卫生纸也成了新贵。如今纸行的生意比书店兴旺多了，简直是门庭若市，趋之若鹜也！——我有时忽发奇想，要是那些高雅的妇人提袋里拎着的是书该有多好！

古人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纸是文明的载体，但它本身又是无比脆弱的。它经不起风吹雨打日晒、经不起火烧力搏虫蛀。它是载舟之水，也是吞舟之水。一旦人们轻视它的本质和认识不到它的双向性，文明就会走向衰落。

我多么羡慕在遥远的古代，在没有纸还发明之前，在泥版、甲壳、绢帛、竹简时代，那些文明的始作甬者，他们该多么地有福！穿越了多少岁月的烽火和沧桑，他们的言简意赅的著述，像当初记录的载体一样，变得越显沉重！

而纸这一似乎后来居上的文明载体，则由它本身的特性所命定的，由娇贵走向了没落。连纸币也由坚挺走向疲软。不过后者，恐怕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会立于不败之地，大量持有它的人就是“英雄”，尽可以笑傲江湖、高视阔步！

但是，纸的消费性越明显，纸的轻薄性也越明显。不过，纸确实可以让你获得真实性的东西。只要你有以假乱真的本领，尽可以在那纸上作文章，作手脚，什么假币、假文凭、假证件，也可以招摇过市、大行其道。但你得是玩纸牌的高手啰！

无纸时代的来临，似乎宣告了纸的隐退；但这远远不是纸的末日，也许反而是它的新生。

它甚至可以欢呼自己的节日了！文化转型的重要标志就是文化载体的转移。这就是由纸笔文化转向电子文化——电影﹑电视﹑银幕、荧屏、磁带、光盘、多媒体、手机、电脑等等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新文化载体大大提高了信息的时效性和存储量，并增加了纸质媒介物所无法传递的动感和音画效果，这是纸所望尘莫及的魅力。

然而，人们又何曾想过，人接受的东西越多，人必须放弃的东西也越多。在这个信息强加的时代，人们正在加速遗忘！

纸的命运也就是文明的命运，文明的命运则是人的命运！我突然想起一句俗语：“纸包不住火”。这不仅说明了纸的脆弱性，也证明了真理的可怕性。纸有如瓷器般不堪一击，它既怕水又怕火，经不起敲打和亵渎。我想起了古代暴君的焚书之火，想起了愚妇村夫的撕书之声，我还听见人们在纸币面前谦恭的、贪婪的、诡秘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我的书房里堆砌着一沓沓的书籍和文稿，可我忽然之间有个闪念，你们能猜到吗？我真想一把火将它们点燃，把它们烧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在这个无所畏忌的时代，在这个人类精神内质已悄然撤换的时代，我还这样执著和痴迷于传统和古旧为什么？我爬在人类的故纸堆上一再地太息、呻吟、呐喊又为了什么！而那些热衷于把无知当个性的人们，正往塑料的、瓷片的、仿金属的、不锈钢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挥霍着一片片迷醉灵魂的纸片，脸上荡漾着纸牌一样轻薄的笑魇，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们点燃，这就是无情的时间！

2000.7.8.初稿

2006.3.8.再稿

2012.3.25.重抄于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