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二泉》兼怀阿炳

我想：阿炳是善女红的，他把月之阴晴圆缺纺成无形之毫丝。一毫一丝濡沾心的泪滴与魂的幽息。那暗隐的音，蛰伏的声，都凝在弦与弓上。­

月出来了，微翳有如初蕊飘坠。流泉潺湲，如圭如碧之泛光，烁映一张枯瘦的脸。­

有些寒意的风拂着，怎么也拂拭不去心魂的介屑。­

若虚若有的白的绵软，何曾为月的清冷披一霓纱。­

他，日夜如漆的盲者，在那日夜如漆的时世，一杖持撑他艰难的脚步。­

他，有口而不语的哑者，在那炎凉世态，即使万千诉说又怎样？让一弓一弦之音波播穹宇和野域，星月听着；草木听着；时间听着；季节听着。­

他端坐着，引首而瞻。他那双如秋之荷梗的手，一只把着弓，一只抚着弦。抽着的何尝不是逡巡的跫韵，颤动的何尝不是心的伤痛？这不应该是春之宵，而是秋之夜。虫籁噤着，不唱了，敛着羽，合着翅，等着秋的最后奏演。­

悠远的序引开始了，开始于生的边崖。月之羽须助他调弄弓弦的音阶。月的景影里，蹀躞的步履些许踩疼了斑驳的零乱。浑沌初始，生之第一啼哭，或因目不甚明耳不甚聪，要应付更多不测而致然。或因死之终极。啊，泉也含着月噙着月，发出谐弦应弓之响，粼粼不乱地摇曳夜之野叶。也轻轻拂抹去弓与弦上的暗尘。­

幽微的吟咏，牵系着夜的怀望。俯仰之间，分明看到了人生沧桑的叠演。他说着：我不言，胜人之狂词妄语无数；我不见，不输人之见颜色万千。啊，至言乃无言，至色乃无色矣！痛苦因有益而深刻，欢乐因短暂而虚浅。­

噫嘻乎，参互的音，或抑或扬，或短或长，可洗天听之乐，可启人智之音，如何再造？心魂之颤与手指之动，可是天地之功感于怀而已。­

疏影间，濯月之音，涤泉之乐，歇了。那低回而啭是什么呢？草木上蒙着的一层薄膏会是什么呢？莫非二胡的凝韵。­

震颤的音符­

蚀着月的精髓­

无论月之盈满­

还是月之亏缺­

融溶于二泉­

啊月已是淳淳的液体­

绵柔的酸楚­

略约的苦涩­

浮浮之暗影

­历历之旧事

还那扪摸不着之方向­

都在液体里彰现­

一张抑郁的面孔­

一颗沧桑的心灵­

远过双目之触染­

­

另一些悲怨­

穿透夜的幽深­

也拄着向望之杖­

成为流出泉外的悠长­

­

弓抽动­

一往一复­

一复一往­

弦抖着­

或高或低­

或低或高­

乃徘徊的脚步­

短短的回程­

尽了­

尽了一生一世的悲欢­

啊那静之动那动之静­

铭于心的皱褶

莫非欲语还休之辞­

唁月之凋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