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级工

琅琊山僧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1 11:0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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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位普通老人的一生,就这样平淡的走完。至于他这样的人生之路是否能够给我们一些思考,还是留待读者自己去揣摩……

八级工已走了好几年了,我时常想起他。

父亲去逝后,我每年至少回老家二次。第一次是在清明前回去给父亲上坟,第二次是在国庆节或春节回去看望母亲。每次回老家,我都能从母亲或大妹那里知道家乡——柳树村所发生的一些新鲜事儿。柳树村有好几千人,几乎每年都有人因各种原因而离开人世,唯有听了八级工离去时的情形,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久久地喘不过气来。

八级工姓杨,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很多与我同龄的人,也和我一样。在柳树村,八级工的名气很大,是个人物。听称呼,你会以为他是一名工人,其实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可他却很少种地。八级工真正赖以谋生的是砌锅灶的手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前,柳树村谁家盖新房,谁家儿子另立门户,都会请他砌锅灶。他砌的锅灶,省柴,火旺,不漏烟,不倒烟,锅台像弯月,灶面平滑如镜,烟筒线条流畅,整座锅灶就像一件泥雕艺术品,摆在厨房,美观大方,看了舒服,用着舒心。久而久之,他的名声在方圆十里传开,人们都叫他八级工,时间长了,他的姓名倒被村人遗忘了。柳树村及四邻的村庄,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请他砌锅灶,收入不亚于种地, 一年到头,日不晒,风不吹,雨不淋的,让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人羡慕不已。在柳树村,只有八级工凭着精湛的砌灶手艺,吃遍了柳树村的家家户户,正应了一句老话--一技在身,吃香的喝辣的。可是世事难料,改革开放后,柳树村也和很多地方的乡村一样,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既环保又方便的液化气逐步取代了使用了几千年的土灶。从那以后,八级工的独门手艺,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从我记事起,八级工就过着单身生活。在我的印象中,他一天到晚都是一副乐哈哈、悠悠哉的样子。八级工长的很高大,五官也端正,既使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他也是一个很帅的男人,又身怀绝技,可他一辈子却没有成家。听母亲说,八级工年轻时喜欢打麻将,推牌九,天天喝的烂醉,是个不过日子的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八级工的一生中有过一个女人,但很短暂。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有人从西南给他带来一个女人,在给了一千多块钱后,这个女人就成了他的女人。那个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丑。可不到一个月,八级工又把女人退给了那个带女人来的那个人。钱没退,因为是他主动悔婚的。这件事,在柳树村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问他为什么,他就是不说。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也有人说是他的那个不行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后来,在一次喝醉酒后,他说了,他说那个女人夜夜尿床……

八级工有几个侄男侄女,早些年,逢年过节都来看他。只要有钱,他会毫不吝啬地给侄男侄女。街坊四邻都经常提醒他,不要把钱都给了侄男侄女,要为自己的后半生多存些钱养老。他听了总是很自信地说,我的后半生就靠侄男侄女们养老送终了。八级工过了花甲之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也没有力气耕种了,日子过的捉肘见襟。这个时候,那些侄男侄女们,一个一个却很少上门探望他了,到后来,一年两年,也不见一个侄男侄女来看他。晚年,八级工一想到自己多年来给侄男侄女们的好处,却落到今天的境地,就悔恨自己年轻时不正干,没有一男半女,在床前嘘寒问暖。后来,他把两间房子卖了,到了镇幸福院。可没有过一年,他就固执地离开了幸福院,自己在街西头公路边池塘的东南角,盖了一间六七平米的低矮简陋的小屋,靠着政府每年发给的养老金度日。身体稍好的时候,晚上在池塘四周下网捕虾,早上拿到街市上卖。承包池塘的人,看他无儿无女,生活艰难,就对他说,池塘里的鱼尽可钓吃,但不能钓去卖。

我每次回去,差不多都能见到他,因为给我父亲上坟或回家都必经过他的小屋。见到他,我都会坐上几分钟,与他说说话。如果我母亲在场,他总会说我母亲有儿有女好福气。

岁月不留人。冥冥之中,八级工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头了。于是他用省吃俭用下来的养老金给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放在小屋外面的向阳一侧,上面盖着石棉瓦,不让雨淋着。每天,他看着棺材晒太阳,望着路上来来往往人和车打发光阴。

八级工是在小屋里走的,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他老家的一个侄子接到电话后来了,把他拉到就近的殡仪馆火化,用最便宜的骨灰盒装殓骨灰。村干部反复做工作,叫这个侄子租辆拖拉机,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送回离柳树村不足八十里的老家安葬。可这个侄子到底还是把骨灰盒放在脏兮兮的旅行包里坐车回去了,因为租车的钱没人出。

上个月我回老家,路过那间小屋。小屋的门没了,四面开裂,屋里放着一口棺材。这口棺材会一直停放在那里,在人世间慢慢腐朽……

现在, 柳树村的父母教育孩子都会说,不好好读书,没有本事,娶不到媳妇,老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在我的老家,说走了或老了,就是死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