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
由梦回故乡,联想起已故的奶奶。还有亲人爷爷,以及打工在外的爸爸。想起自己的童年,胆小怕事的我,给父母带来一些麻烦,让母亲头痛,但是在我的幼小心灵里是美好的往事。绵长的童年像一根亲线,串连着我和我的长辈之间的情感。
这几天的夜里老是做些无厘头的梦,而且都是梦回故乡。似故乡又非故乡,心里隐藏着些许的焦灼与不安,找不到那熟悉的家园,而那似是而非的地方又确实是我的家。那种因为不熟悉而产生的不安全感,让我的幽魂无处安放。
很久没有做这样孤苦的梦了。当醒过来后,我的心里依然残留着梦里的哀伤,我无法摆脱梦境中沧海桑田的变换带给我的不安定感,像一个离开母亲怀抱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惶恐。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好久好久,终于缓过气来面对现实中的又一个白天。
因为奶奶的离去,我在家里呆了有史以来最长的十天,见到了很多十几年都没有再见的亲戚们。这种热闹,除了我童年里有过以外,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再体验过了。我有十几年没有在家里过除夕,也总是不能在大年初二赶回家里。每一年,当我赶回家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开始匆匆的往外地赶。那一天,我像归巢的燕,而他们像出去觅食的燕,我们总是匆匆的擦肩而过。我的生命里从此就只剩下被荏苒时光残缺了的童年的记忆了。
想家,想爱我的亲人,有时候想得我的心隐隐的疼痛。正月回家见到了奶奶最后一面,在照顾她的那两天里,我没有想到就会要失去她。我还是能清楚的想起那低矮昏暗的老宅,还有那踩一脚就咯吱咯吱响着的木阁楼。我和爷爷奶奶睡在那阁楼上,小小的窗台上总是放着一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果罐头,里面还有一块很大的长条形的水果。夏夜,我安静的躺在床上,看着爷爷奶奶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偶尔,奶奶会走过来,一只手端着一瓶罐头,一边呼唤我细乃,另一只手用调羹喂我喝罐头水。那罐头水甜津津的,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甚至我天天都想奶奶喂我喝。记忆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每一个早晨或夜里,我安静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台上的罐头发呆。我总是在想,怎么这个罐头里的水总是有那么多呢,它是喝了又有的宝瓶吗?奶奶今天会喂我喝罐头水吗?天天天天,一个小女孩就盯着这窗台上的罐头入睡又醒来,可是却从来都没有想去偷吃它。那是爷爷奶奶的,他们总爱在我入睡前塞进我嘴里一些奇奇怪怪的零嘴,小时候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爷爷老了,牙齿脱落得只剩下一两个了。妈妈告诉我他前两天去了姐姐家里住,是叔叔开车送他过去的。前段时间大姑妈来接他,因为要过河搭车,爷爷说怕冷就没有去。妹妹知道爷爷很想去县城姐姐那里住,所以就把他送了去。爷爷是一个固执的老头,有种旧时秀才的酸腐,自命清高,不肯受半点委屈。不知道此次去姐姐家是否会带着他那把伴随了多年的老水烟壶?我看到旅游卫视里的埃及人,他们都喜欢抽水烟,甚至有句话来形容埃及人说,不是在咖啡馆抽水烟,就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看到埃及人那种大型的水烟壶,我就想起了爷爷那把握在手上的水烟壶。铜制的外壳,长长的烟嘴像天鹅的脖子,下边是方形的壶身,和烟嘴同时伸出来的是一个短短胖胖的烟窗口,那是用来放烟丝的。爷爷用一张草纸搓成一根细长的棍儿,点亮当做火种,然后往那个烟窗眼里的烟丝那么轻轻的一点,嘴里用力一吸,烟丝燃烧了起来,壶里的水也跟着呼噜呼噜的响起来。一小撮的烟丝在忽明忽暗中瞬间化为灰烬,然后,有烟从爷爷的嘴里轻轻的弥漫开去,烟雾缭绕。爷爷坐在老宅的外间的长凳子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和大伙儿聊天。镂空的木质窗户运送进来从堂屋的天窗射过来的一线天光,让这昏暗狭窄的空间有了光影的交错,让我们能清楚的看到腾空而上的那缕缕青烟却看不清那背后的脸。
爸爸又去打工了,我能理解他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还喜欢出去打工。妈妈说,他在家里打牌,小的没人打,大的又打不起,还不如去打工有意思。爸爸就是喜欢集体生活。他不是为了赚钱,他就是喜欢和一大堆熟悉的乡亲在一起生活工作,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快乐的人,那时候厂里的效益很好,爸爸所在的车间工资很高,同事之间经常聚餐,没有生活的压力。记得夏天的家乡特别的炎热,奶奶手里的蒲扇也消灭不了我额头和脖子上日渐隆高的疖子。我的额头不能碰,脖子不能弯,被一个一个巨大的脓包鼓胀着,无所适从。爸爸说他会魔法,他对着那细细尖尖的缝衣针吹一口气,这样在挑破我脖子上的疖子时,我就不会感觉疼痛。或许,父爱真的有魔力,任凭爸爸挑破了我头上所有的包包,我好像真的不觉得疼痛。爸爸最疼爱的人就是我,妈妈不止一次的说过爸爸有点偏心,偏爱我。女儿若真的是父亲前世的情人,那么前世爸爸也定是最爱我的。
我有很久没有看到爸爸的二胡和笛子还有口琴了,不知道这几件乐器是否还安好。那么多年因为时间的紧促,来回匆忙间,我暂时忘记了小时候一些很熟悉的物件。静静地回忆着,那些沾有亲人体味的物件在氤氲扩散的记忆中一件件的浮出脑海。爸爸和他的朋友经常在工作之余一起拉二胡吹笛子和口琴。记忆就像一部因为收藏得太久有点残缺了的老电影,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又是空白。我已经记不得他们都合奏了些什么曲子,但是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把二胡当时挂在哪面墙上,笛子和口琴又是放在哪个抽屉里。夏夜,断断续续的笛声在这个像四合院的空间里萦绕,我躺在竹椅上仰望着那片布满着繁星的夜空,椅子底下氤氲弥漫着艾叶的馨香。这一切就像是静谧夜里的一首催眠合奏曲,伴随我进入神秘的梦境。冬夜,我们一家人偎着地火炉,在房间微弱的灯光里,爸爸拉响了他的二胡,吱吱呀呀的二胡声总是让我昏昏欲睡,爸爸这个初学者,没有名师指导,二胡拉得确实不怎么样。我不知道那时候的爸爸其实真的是个很可爱的男人,我只知道他是一个会魔法的万能的爸爸。
妈妈说现在她是一个人在家,所以,每天天亮就出去玩,一直玩到夜幕拉黑才回家。我心里流过一丝淡淡的愧疚,今生注定我欠下这感情的债。我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不懂事的我总是惹怒妈妈,让她生气。在那些被妈妈的五指山控制得很恐惧的日子里,我做过一件报复性的事情,这件事情我记得十分清楚,像烙印印在了我的心头,永不能忘。具体的时间我模糊了,大概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放学后的我照常把妈妈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和同学在纵横的田间阡陌中穿梭,在米水河畔来回游荡,在工厂办公楼顶趴着向下张望,在废料场里拾捡被我们当做宝石的云母石……小小孩童的心里不知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恶果,只知道在大自然中尽情的荒废学业,什么家庭作业啊,妈妈的五指山啊,那些可怕的东西被大自然吞噬融化至无影无踪。美好的时光永远都是短暂的,我还没有玩尽兴,日头就渐渐的弱了下去,米水尽头已经悄悄有了山的黛色,而山头上的那轮日头也没入了浓浓的暮霭里。我开始着急了,我记起了妈妈让我早点回家带妹妹的警告,我也想起了妈妈的五指山有多么的厉害。悄悄的,踮起脚跟走进家门,先做贼般的瞄了瞄四周,然后轻轻地放下书包,迅速的离开家。来到老宅奶奶的家,讨到了晚饭又告别奶奶。天已经完全被夜的浓墨泼得漆黑,我游走在熟悉的回家的路上,忐忑不安,胆大包天的我却又胆小如鼠的逃窜。我躲在伯父家码好的用来建新房子的砖朵的旮旯里。从伯父家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刚好被砖块挡住,我就站在那阴影里。我看到来来去去的焦急的寻找我的人,我听见焦灼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我还听见路上寻找我的人们相互发出的询问。我,顽固的站着,不出来。由最初的害怕到后来有报复的快感,再到后来的困倦,我开始动摇了,我好希望他们有人能发现我的存在。最后,我当然是被发现了,被送回了家。谁也想不到,我依然没有躲过那一劫。我美美的吃了一顿竹笋炒肉,条条带血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边抽搐着一边写作业。以至于后来几天,奶奶看到我血淋淋的后背还不停的流着眼泪说“造孽啊”。
我惧怕妈妈,以至于每次见到她就像见到了猫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当我毕业后,我曾经哭诉着认为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我肯定是抱养的。妈妈又好气又好笑,有个这么不懂事的女儿,她上辈子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我的女儿快长高到我的鼻子这儿了,再过一年就和我一样高了。很几次,我使唤女儿时,喊出来的竟然是妹妹的名字,每一次,我都恍惚觉得好像还是童年和妹妹日夜相伴的那段时光。每一次清醒过来后,我总是哑然失笑,我怎么总是把女儿错当成妹妹呢?我和妹相差了四岁,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认为我是老大,我应该让着她。什么东西我都和她争跟她抢,孔融让梨可是被我运用得炉火纯青,那是小的得让着大的。妹妹比我乖巧,也许是因为被妈妈的杀鸡儆猴给吓的。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纪还会看家。在她三岁的时候,有路人进我家讨水喝,她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说,别拿我家东西啊。当人家叙述给妈妈的时候,妈妈眼角洋溢着欣慰和欢喜。
童年的回忆是那么绵长,一想起来就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停不下来。夜深沉,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伴随着起伏飘飞如音律的记忆,跳着优美的华尔兹。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童年,或幸福的,或伤感的,或美好的,或痛苦的,唯一不变的是,它们都永远镶刻在了记忆的宝盒上,刻成了一幕一幕永不退色的老电影,稍不留神开启了宝盒,它就会跳进你的脑海里,搅得你整个心潮翻江倒海。